第〇四五章 苦肉為計

也就是片刻工夫,好些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二皇子已然獲救。然而驚嚇過度,又遭刺客襲擊,重傷昏迷,只怕有性命之危。附近幾艘船的人都看見二殿下撈上來的時候,身上一個勁兒往下淌血。

衛隊情急之下,誤傷了好幾個水傀儡表演者。符定第一時間過來探候,一邊問老二傷勢,一邊打聽刺客是否落網。過一會兒,又搓著手嘆氣:「這下怎麼跟母后交待……她老人家得許久看不上木偶戲了……」

秦夕正在艙內替長生做簡單救護處理,倪儉吆喝舟子拼命加速划船。聽了大皇子的話,倪隊長霍然轉身,冷冷道:「大殿下。殿下堂堂鎮國上將軍,在這兒演場木偶戲,竟讓刺客混進來眼皮底下傷了二殿下。這事兒,我倪儉非到皇上面前分說分說不可。」

符定大怒:「你什麼意思!你以為我不著急麼!是誰這麼可惡,我定要把他揪出來千刀萬剮!」惡狠狠瞪著倪儉,「一個奴才這麼囂張,你等著……」

當夜,符楊接到老二府上送來的急報,已經聽老大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符定義憤填膺,賭咒發誓,請求父皇把緝拿兇犯的任務交給自己。

符楊一腳踹過去:「不長進的東西!叫你跟莫思予學禮儀你偷懶,叫你跟符蹇學政務你開溜,哪怕跟賁熒學學皇家事務——你倒好,把宮裡的東西偷出去巴結娼妓!正事一件沒出息,吃喝玩樂花天酒地倒學得飛快……我問你,那水傀儡戲班子誰準你帶出去的?」

「我求了母后……」

符楊捶桌:「慈母多敗兒!慈母多敗兒!」

符定低頭跪著:「誰知道會有刺客趁機混在水裡——依孩兒看,那刺客多半是衝我來的。老二打小怕水,非要湊這熱鬧,船一晃就掉下去了。大概撞破了刺客行跡,才招來對方下殺手……」

符楊盯住兒子:「你身為兄長,明知道他怕水,還由著他亂來?」

「這……他迷上了香雪樓的頭牌,陪人到湖心放花燈,不在我船上……」

做父親的火冒三丈:「都是不長進的畜生!滾!」

踢走老大,轉了半圈,叫來禁戍營都司符粲:「你馬上帶兩百人送蔣青池去老二那裡,瞧完了叫他直接給朕回話。至於你,這些天就留在那兒,先不要回來。」——蔣青池是現任太醫院尚醫監,一把手,北方鼎鼎有名的神醫。

符粲走了。符楊又轉了兩圈,衝身邊內侍道:「傳旨,出宮。」

到了老二府裡,把跪地迎接的奴才們撇在身後,一邊走一邊問蔣太醫:「有救沒有?」

「回陛下,二殿下傷在肺葉,性命暫時無礙,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水下受傷,失血嚴重。兼之湖水冰冷,寒邪入侵,過後必有發熱喘咳胸痛之症,十分棘手,須好生調理將養。微臣還聽侍者說,殿下頗畏水,恐怕倍受驚嚇……」

符楊略沉默一會兒,道:「他小時曾經失足落水。」

想起當年錦妃嚇得惶急無措,老二卻一口咬定是玩鬧時自己不小心跌落水中。如今看來,那兩個對他這塊心病如此熟悉……這般周詳的算計,比上回更精彩了……哼!都是不長進的畜生!……

蔣青池尚在絮叨,符楊已經進了內室。

二兒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從胸口至腰間纏滿白布,左側一大團暈開的血漬。上前探探,身子冰涼,氣若游絲。

蔣青池看皇帝皺眉,忙道:「陛下放心。二殿下受驚昏厥,自己醒來最好,強行喚醒,容易損及心神。故此微臣只下藥,沒有下針……」

「你看著辦。要什麼只管說,把人給我治好了就行。」

符楊說罷,在床前坐下。平日覺著老二很多地方生得隨自己,此刻細看,受傷失血之後整個人顯得柔弱不少,越瞧越像他母親。想起錦妃臨終前,拉著自己只說了一句話:「請大王時時記得,生兒……也是大王親生骨肉……」

也是親生骨肉。

都是親生骨肉。

差點順手就把案上的藥罐子摜在地下。符楊「騰」的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老二的親兵隊長領著屬下跪了滿地。身為皇子親隨,護衛不力,叫主上性命垂危,本是掉腦袋的罪過。

符楊罵道:「賤奴才!是誰把你們主子勾到那種齷齪地方去的?」

「回陛下,年前殿下說小人等跟著到處跑,也算有些苦勞,賞了銀子叫小的們出去樂一樂。沒成想有一回撞上大殿下府裡的人,起了點爭執……」

倪儉開始還小心翼翼,見皇帝沒有表示,越說越忘形:「……後來,大殿下和三殿下天天拉著二殿下出去喝花酒。那個香雪樓的什麼頭牌,本來是大殿下的相好,硬纏上了二殿下……昨兒入夜,我們幾個緊跟殿下左右,一刻不離。臨到上船,又特地尋了水性好的兄弟以防萬一,誰知——」恨恨道,「大殿下在湖上給他的新歡演木偶戲、放焰火,滿湖的船都湊過去看,怎麼就那麼湊巧,唯獨撞了二殿下的船——船上那麼多人,偏偏只有殿下落了水……」

符楊怒喝:「大膽奴才!放肆!」

倪儉紅著眼睛抬頭:「陛下!殿下待小人等恩重如山,小人自知罪不可恕,但求查出元兇,為殿下出這一口惡氣,過後定當自行了斷……」

符楊轉身:「符粲!把這奴才拖下去,打清醒了再說!」

倪儉被幾個禁戍營士兵拖下去了。「啪啪」刑杖之聲傳來,一干手下都低著頭,暗暗咬牙攥拳。

符粲小聲稟道:「陛下,之前大殿下剛來過,上門索要兩個刺客的屍首,差點跟二殿下的人打起來。說是——陛下已經把這件案子交給大殿下詳查。瞧見我在這裡,就回去了。」

「這事兒……朕確實交給了老大負責。至於老二的這些手下,也算情有可原,忠心可嘉。老大那裡朕會跟他講,查案歸查案,別來打擾老二養傷……總之,你多盡點心吧。」

符粲知道,陛下擔心另外兩位殿下不肯罷休,自己肩頭著實責任重大。他是符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之一,心中對大王無比同情,又實在想不出拿什麼話安慰主子,只得彎腰應了聲:「是。」

七天後,二皇子才甦醒過來。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勉強能下床行動。宮裡隔三岔五賞賜藥材補品,太醫天天過來問診,只是皇帝再沒有親自來過。聽說已經可以走動,遣人傳了口諭:春耕的事,已轉交工部,有單祁等人協理,進行得很順手;叫二皇子放心休養,等身子大好,再進宮問安不遲。

送走傳旨的內侍,長生靠在床頭,嘆氣:「我叫父皇為難了。」

莊令辰安慰他:「皇家的事,自古皆然。殿下重情義,所以難過。」

長生換個話題:「委屈倪儉,捱了一頓板子。」

倪隊長得意洋洋。幾個進入二殿下心腹集團的親衛在一旁與有榮焉。

秦夕笑:「他哪裡委屈了?禁戍營的人擺明了放水,這頓板子捱得不痛不癢。過後被伺候得跟大爺似的!嘿!」

「哎!偷兒你不服氣也挨一挨試試!」

莊令辰道:「倪兄天生得人緣。也就他出場,說出來的話十足真金,不由人不信。——話又說回來,倪兄那一頓板子照殿下這一水刺可差遠了……」

「我沒想捅這麼深——再說太醫天天往這兒跑,哪敢好太快?」長生笑笑,向忠心下屬們表示歉意。這一笑帶出些許淘氣狡黠味道,重傷初愈,蒼白的臉色越發襯得眉是眉眼是眼,把滿屋子人晃得眼前一花。漂亮在其次,那種可親可靠的感染力,叫人不由自主掏心窩子願意替他賣命。

「我是沒想捅這麼深,對方來得太突然。」長生回憶起當時水下交手的情形,感嘆,「那白祺當真有一套,訓出來的人端的厲害。我看,這水傀儡班子,多半是他獻給父皇的水上護衛。挑的全是西戎士兵,不過幾年,水裡功夫就練得這般出神入化,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死了的兩個,可惜了。」

莊令辰接茬:「也不算可惜。能拿到水師提督的把柄,物有所值。」

原來白祺平日在練江幾處港口操練水師,符楊特地在京中賜了宅第供他安置家小。自從大殿下放棄上門索要刺客屍首,長生便叫秦夕去白府偷出兩位小少爺的肚兜,裹了兩個刺客的首級,不辭辛苦跑趟長途,徑直送到了水師提督大人的營帳中。

長生道:「此事與他或者有關,或者無關。只不過,到了這份上,無論如何也撇不清了……」

恰在這時,外邊報客人來訪。一個親衛進來,小聲通傳:「殿下,是弄晴姑娘。」

莊令辰想:「又一個撇不清的來了。」起身領著眾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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