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二章 鹹懷忠良

「我進門時他們已經去得遠了,只瞧見一個背影。兄妹倆都是騎馬來的吧?聽董良說,這女孩子功夫挺不錯,少見得很。」

寧夫人終於按捺不住,溼潤了雙眼,望著丈夫,喚了一聲:「誠郎。」

寧愨字歸誠。忽聽妻子用了二人間久違的親密稱呼,吃了一驚。溫聲道:「綰兒,你這是怎麼了?」寧夫人閨名韓綰。

「我昨夜在船上……偶然看見李子周的妹妹,像足了一個人。心裡始終惦記著,一整晚睡不著,今天就把人請了來。據李子周自己說,兄妹倆乃是孿生,下年正月二十四,就要滿十七歲……」

寧愨「嗯」一聲,喝口茶,才轉頭望著妻子,慢悠悠道:「那又怎樣?」

「誠郎,這些年,我不說,你也不問。當年……三妹一雙兒女,是我親手交給了……李彥成李閣老。我那時候才知道,他與妹夫竟是知交。輾轉得知謝家獲罪的訊息,星夜賓士,趕來訣別……結果急著帶孩子離開,最後一面終究也沒見上……」

當日謝昇事發之後,韓綰與入宮為妃的二妹韓紓,一個出力,一個出錢,想盡辦法,用買來的孩子偷偷從獄中換出了雙胞胎。正發愁寄養之所,李彥成卻找上了門,欲從寧夫人處打通關節探監,於是直接帶走了謝家骨肉。謝夫人韓縭常攜兒女在寧府走動,行刑前夕,不慎被寧書源認出孩子面目,察覺了調包計,暗中派人追查。寧愨夫妻情重,問出原委,把幫忙買孩子的下人和賣孩子的牙婆一股腦兒滅了口,省得公公找兒媳麻煩,倒並不關心謝家後人下落如何。

此刻聽妻子說明白,點頭道:「原來竟是李彥成,這可沒料到。當初爹爹一心以為是軍中有人接應,往西邊北邊找了一大圈,怪不得毫無結果。」

韓綰拉住丈夫衣袖:「誠郎,李子周兄妹,就是從彤城來的啊!那年聽說西戎兵屠城放火,李氏滿門殉節,我還想著……也不知兩個孩子能不能與泉下的爹孃相聚,沒想到……」黯然泣下,不能自已。

寧愨沉吟著:「這事兒……你會不會弄錯?」

韓綰一邊拭淚一邊搖頭:「不會錯的,你若見一見那女孩子,就知道了。不光模樣神氣,就連愛騎馬射箭,舞弄刀劍拳腳,都像極了三妹當年。今兒下午提起家世,李子周總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聽說他們還有兄長,應當是李彥成的兒子了。這件事,我非找他問個水落石出不可。只是,誠郎,爹爹那裡……怎生稟報才好?」

寧愨不說話。一盅茶喝見底,對妻子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謝家是謀逆重罪,可憐三妹牽連進去,爹爹也無能為力……如今謝氏早已平反,若李子周兄妹真是三妹的孩子,實屬忠良之後,爹爹想必不會袖手。等爹爹回來,你跟我一同去見他老人家,從頭到尾,實話實說罷。」

昔日謝昇舉家下獄,韓氏姐妹第一時間向皇帝和國舅求情,均無成效。趙琚當時親政不過幾年,正是二十郎當最貪玩的時候,樂得把麻煩事交給舅舅打理。何況武人在他心目中向來猙獰,貳心謀逆的武將更加罪不可恕,遲妃一把眼淚不過換得皇帝幾夜溫存。至於國舅,在兒媳面前,故意擺出持正秉公大義滅親的姿態。所以,寧愨這句「無能為力」云云,純屬哄老婆。

子釋很早就醒了。八月氣溫還不算太低,許是露濃霜降的緣故,總覺得被褥又厚又重,潮潮的潤潤的,壓得人噩夢連連。稍微翻轉身子,冷風立即從被口鑽進來,順著脊背颼颼滑到底,眨眼工夫,連腳趾頭都涼得木木的發痛,再也睡不熱了。

嘆氣。

果然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啊。身下的羊絨氈子,是子歸特地從夷族行商手裡買來的。那丫頭還弄回來一床不知道什麼皮毛的被子,據說極保暖。自己卻有點兒心理過敏,不願用,最後轉送給了車伕溫大風溼癱瘓的老孃。此事弟弟妹妹沒說什麼,倒捱了尹富文好一頓數落,這人真是越來越婆媽……

往被子裡縮縮,打算在床上賴著。怎麼躺怎麼不自在,肩酸腿麻骨頭疼。心說幾時嬌氣成這樣,從前那般風餐露宿輾轉流離,也沒覺得多難熬啊。所謂居移氣養移體,就是如此吧?不知不覺被環境所改變……彷彿為了強行掐斷這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子釋猛的坐起身,扶著床框閉上眼睛,等待那必然到來的一陣眩暈過去。

李章在隔壁耳房聽得動靜,敲敲門進來探看。大少爺凡事喜歡自己動手,但是自從有一回起得太急,下床時被腳踏絆倒,三小姐便下了軍令:大少爺沒起來,耳房裡決不許斷人。

子釋睜眼,推開被子下床:「阿章,你怎麼也這麼早?外頭什麼天氣?……不要這件,把那邊米色的拿過來……」

李章遞過衣裳,垂手站著。見少爺低頭整理衣帶,忽然很想幫忙。往前跨一步,又猶豫了。虛抬一下胳膊,終究沒敢伸出去。在李府幹了大半年,多數時日跟著大少爺。只覺得世上怎麼有這樣隨和漂亮的主子,拼命想好好伺候,偏偏不知道該如何好好伺候……

子釋看他傻愣愣的模樣,道:「是不是沒睡醒?我這裡用不著你了,回去接著睡吧。」

「啊,沒……早上霜重,大少爺多穿點。對了,二少爺和三小姐老早就在院子裡練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

「哦?那你叫廚房多燒點熱水,我看看去。」

繞過屏風,出了房門,隔著廊子向院中一望:奇怪,兩個人一動不動並排站著,沒換衣裳,也不見拿兵刃,不知練的哪門子高深功夫。走近幾步,髮梢上居然掛滿了露水珠子——這也太勤奮點兒了吧?正要說話,雙胞胎看見他出來,齊喚了一聲:「大哥……」張著嘴似乎還要說什麼,卻又沒有下文。臉上的表情說哭不像哭,說笑不像笑。僵持一會兒,眨眨眼又正常了,問候道:「大哥好早。」

子釋歪著腦袋上下瞅瞅,伸手在兩人頭上隔空探了一把。

子歸不解,問:「大哥做什麼?」

子釋一臉正經:「不是說玄關通竅吐故納新,五氣朝元三花聚頂,可於百會處見霧氣升騰金光四射……」

雙胞胎滿腹酸楚,被大哥這無厘頭內功心法搞得灰飛煙滅。子歸揉揉眼睛:「我去看看早飯好了沒有。」走兩步又回頭,「大哥,杞子粥好不好,就用杞花蜜調味?」

「好。」

子周原地立著沒動。等妹妹去遠了,子釋問:「子歸沒有怪你吧?」

搖搖頭。

「寧夫人既已出面,這件事……剩下的就是時機和方式問題了。認祖歸宗,無論如何不是壞事。多幾門親戚,權當錦上添花。今後,你想做什麼還做什麼,咱們該怎麼過也還怎麼過。」

點點頭。「啪嗒!」兩滴淚水砸到腳面上。

子釋以為弟弟認親情怯,事態日趨明朗,反而更加感傷,亦屬常情。伸手去拍他腦袋,有點費勁,改拍肩膀:「好了,快去洗洗吃飯。若遲了被罰俸,照樣從你零用錢里扣。」心裡岔開一個念頭:小子幾時又竄高這麼多?

「大哥……」子周抬起頭,第一次透過大哥寬厚溫暖的笑容看到無邊落寞寂寥。昨夜聽罷子歸述說,最初的震驚、憤恨、意外……很快轉為痛惜與瞭然,繼而為自己過去那麼長時間的遲鈍愚昧感到深深慚愧。——不是看不到,只是沒想到。物是人非,生死茫茫,今時今日,只餘無盡悲哀,又有什麼必要和立場去追問?

十幾年來,大哥可敬可佩可依可靠,不順心不如意時,可嗔可怨可氣可惱。習慣了那份睿智堅忍,於是成為理所當然。不曾想過,大哥在承受什麼,又會渴求什麼。這一刻才發覺,自己這個弟弟也許從未真正關心體貼過他……

眼前一片模糊。意識到已經過了趴到大哥懷裡哭鼻子的年紀,愈加難過。與此同時,一種成長的責任感油然而生,淚水漸漸收了回去。

「霧氣太重,大哥進屋待著吧。」把子釋拽到房裡。不一會兒,又提著熱水來了,趕跑阿文阿章,自個兒在旁邊細心服侍。

子釋狐疑的看他一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只想叫大哥開心,子周打起精神應了一句:「出言失公允,以己度人。」

嗬,好小子!子釋抄起皂盒作勢欲拍:「以己度人是吧?敢說我以己度人,侮蔑尊長,忤逆犯上,我看你是皮癢欠抽……」

子周抱頭鼠竄:「錯了錯了,大哥,是「有心求明聖,見賢思齊」。」蹩腳的諂媚著,「大哥,見賢思齊,見賢思齊。」

「行了,別跟我這兒瞎貧。再不快點,真遲到了啊。」

「是。那我先吃飯去。」

等子釋洗漱完畢,悠悠閒閒往廚房吃早飯,饒有興味的琢磨起兄弟倆剛才的文字遊戲,猛地省悟:「非奸即盜……見賢思齊……這可惡的臭小子,玩兒反諷啊!」

八月二十二,子周從衙署回家,卻見妹妹在前院站著。瞧見自己,幾步迎上來:「今兒上午,寧夫人派人把大哥接到侯府去了。這多半天也不見回,怎麼辦?要不要上門問問……」

正說著,門外傳來說話聲。出去一看,原來是寧府的轎子將大哥送到了家門口。子釋道過謝,又重重打賞侯府僕役,這才和弟妹一起往裡走。

直到進了書房,方停住腳。望著隨在身後的兩人,有點無奈又有點認命的嘆口氣:「二十五朝會,也就是大後天,我恐怕……得跟子周去面一趟聖。」

「面聖」二字被他這麼拆散了講,聽起來頗為滑稽,雙胞胎莫名的緊張打消不少。子周問:「皇上幾個月沒舉行朝會了,難不成因為咱們……」

「你也忒自作多情,這事兒不過是順帶。皇上肯上朝,是因為——封蘭關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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