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四章 俱是故人

「大人是……」

「我是遠懷大哥啊!」見子釋側頭回想,席遠懷微笑道,「是了,你那時候,淘氣得很,只肯叫我篾條兒大哥……」

面前一張熱淚盈眶的臉,子釋心想:莫非今天是老天規定的親友重逢團聚日?

…………

趙琚坐在上頭,望著底下一堆人又哭又笑,大覺有趣。全是故事啊!「篾條兒大哥」?哈哈,逗死人了……出名死板的席大拗,居然也有這樣鼻涕眼淚嘩嘩而下的時候,當真難得好風景——趕忙關切的問道:「不知席愛卿涕淚交加,是何緣故?」

席遠懷整整儀容,躬身啟奏:「微臣君前失儀,懇請陛下恕罪。微臣乍見恩師之子尚在人間,且已長大成人,欣慰喜悅之情,難以言表……」

「李彥成幾時是你的恩師了?」

「此事說來話長,陛下容稟。」

趙琚笑眯眯的:「准奏!」

寧書源在一邊陰著臉坐著。當年李彥成狀元及第,固然煊赫一時,為官時間加起來卻不過五年,多數日子調往地方,朝中根基並不深厚。謝氏一門和寧府又有拆不散的親戚關係,李免和謝全這兄弟倆,非老老實實依賴自己不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席大拗,居然另有交情。盤算一會兒:也好。李彥成的兒子本就是絕佳的活招牌,加上御史臺的人捧場,好比這招牌鍍了金抹了油,只會更亮堂,正合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於是專心聽席遠懷上奏前因後果。

「微臣本彤城人氏,少時家貧,無力購書,每厚顏至恩師府上借閱——恩師雲者,實屬微臣私心祈願。李閣老與微臣,雖無稽首束脩之禮,卻有言傳身教之實……」

彤城文教發達,城中多風流文雅之士,私人藏書盛極一時。有慳吝聚斂密不宣人者,也有公諸同好慷慨出借者。李府藏書數目多,質量好,李閣老體恤貧弱,從不拒絕家境貧寒勤奮好學的年輕人。不過為免書籍丟失損壞,一向不往外借,只能上門閱讀。李夫人甚至吩咐管家給來看書的預備茶點。

子釋隱約記得,大概在李免六七歲左右,一個住在城郊的少年天天來家裡蹭書看。來的次數多了,不必通告父親,直接跟管家打聲招呼,在四當齋裡一坐就是一天。天剛亮便到,天黑了才走。從城郊到李府,往返幾十裡,堪稱披星戴月。起先還揹著乾糧,後來混熟了,時常吃完晚飯才回家。

那時候李免剛把蒙學三經讀完,認得了上千文字,心血來潮去四當齋裡翻找看得懂的雜書,就是這樣認識了席遠懷。大名沒什麼印象,只記得頭一回遇上姓席的人,十分新鮮,問人家:「是篾條兒編竹蓆的席麼?」對方點頭稱是。想起家裡才請篾匠上門打席子,剩下一把篾條兒被爹爹順手拿去做了家法,小小心裡便有幾分遷怒,決定從此管人家叫「篾條兒大哥」。

有了新玩伴,李免高興極了。沒想到這根篾條兒韌性十足,搗亂打岔,威逼利誘,全不管用,只顧低頭看書,眼皮都不抬一下。唯有當自己捧著書過去提問的時候,會和顏悅色耐心講解。李免是好學的孩子,聽出意思來,慢慢居然也能坐得住了,還把小姨娘單獨留給自己的點心分給篾條兒大哥吃。

就這樣過了好些日子,有一天,李彥成到「四當齋」來取書,瞧見兒子跟著席家少年有模有樣的誦讀,溫言嘉勉一番。席遠懷眼尖,看出李閣老手裡捧的就是士林中視若珍寶的那套《詩禮會要》,口水差點流下來。後來——

子釋聽見席遠懷對皇帝說:「……微臣年少魯莽,竟不慎玷汙了恩師愛愈性命的典籍,萬死不足以辭其疚。心慌膽怯之際,不知如何應對,任由小師弟承擔過失,實乃平生汙點,多年來愧疚難安……」

子釋想:不過是我把書偷出來給你看,你一邊看一邊吃我分給你的蟹黃包子,看得忘乎所以,滴了兩滴油在上頭。我見你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就要當場自盡,只好替你背了這黑鍋。結果我爹瞧在你的面子上,也就象徵性的甩了兩下篾條兒而已。什麼「平生汙點」,「多年愧疚難安」之類,太誇張了吧?

席遠懷繼續道:「後微臣雙親離世,孑然一身,遂往外郡投親,輾轉奔波,自顧不暇,從此與恩師再無相見之期,未料竟成永訣……」說到這,又哽咽起來。

…………

認親大會結束,皇帝頒佈聖旨。

越州彤城太守王元執、守備林蕃、前翰林院大學士李彥成,臨危守義,忠勇捨生,率合城軍民抗擊敵虜,以身殉城,其清操厲節,足以光耀千秋,彪炳史冊……追封王元執為忠信伯,林蕃為忠勇伯,李彥成為忠毅伯,於西京南郊設衣冠冢,建「忠烈祠」,供世人憑弔追思,使烈士忠義之精魂,天地浩然之正氣,長在人心……

敕令翰林院大學士陳孟珏執筆為「忠烈祠」撰寫碑文,工部、禮部共同監督,擇日奠基動土。

子釋和子周齊齊叩頭謝恩。

趙琚道:「謝全,從今往後,你就認祖歸宗改姓謝了,李家取的名字還改不改?」

子周答道:「陛下,養父母及兄長恩同再造,微臣今日方領悟,微臣與胞妹一名全,一名還,一字子周,一字子歸,合為「周全歸還」四字。養父用心良苦,恩深如海,願終身用此名字,以感念李氏父母養育之恩。」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趙琚頷首,又對子釋道,「李免,你父親的爵位,自然由你繼承。空有爵位沒有官職,未免顯得朝廷太小氣——」

子釋連忙表示:「陛下隆恩,小人惶恐。」

趙琚親切道:「你既中過彤城春試案首,有個狀元出身的父親,又教出個狀元出身的弟弟,學問自不待說。翰林院蘭臺令一職,本是陳孟珏兼任,便交給你試試。你的爵位已經比弟弟低了,總不能委屈你官職也比他低。蘭臺令乃是正三品,你兄弟兩個扯高補低,從此齊頭並進罷……」

鳳棲十一年,朝廷給威武將軍謝昇平反,追封爵位,賜襄武侯。如今這爵位順理成章歸子周所有。

等到退朝,已近午時。這一半天好戲連臺,萬歲爺既導且演,十分過癮,心情甚佳。為免一些好不容易逮到皇帝的朝臣糾纏不休,急急的進了後宮,叫安宸通知御膳房,把飯擺到遲妃韓紓的「麗陽宮」,順便告訴她找到謝家後人的好訊息。

子釋被席遠懷拉住,問長問短,不得脫身。

「在下還須陪同舍弟往慶遠侯府拜見侯爺與夫人,席大人……」

「我不是什麼席大人,我是遠懷大哥。小免,你知不知道,當初聽到彤城之戰的訊息,我……」握著子釋的手,眼睛又紅了。就連御史臺的人也是頭一回知道,嚴肅冷峻的右諫議大夫,感情上來這麼容易激動。

這上杆子的大師兄,顯然屬於受人滴水之恩,牢記湧泉相報的厚道型別。子釋雖然覺得無此必要,卻不願唐突對方一片情義。那些悽慘往事被重新勾起,他似乎比自己這個當事人更不堪回首,只好安慰道:「遠懷兄,家父在天之靈,知兄今日成就,一定高興……」

子周也過來見禮。席遠懷在李府走動之時,雙胞胎才兩三歲,跟著夫人在內院,是以並未見過。席大人愛屋及烏,把司文郎好一番誇讚。嘆道:「我早聽說小全是彤城人氏,竟從未往這上頭想過,否則何必等到今日……」他也真不客氣,擺出師兄的樣子,「小免」「小全」叫得順口。

子周對子釋道:「大哥,慶遠侯府的轎子在宮外等著了。太師說,寧夫人會派人去接子歸。」

——下朝之後頭一件大事,是去韓府正式拜見外祖父母。

「我送送你們。」席遠懷說著,陪他們往外走。

御史臺作為外戚干政的堅決反對者,和太師明爭暗鬥許多年,按說席大人是絕不會跟太師府推薦的人走在一起的。然而眼前情勢卻又另當別論。且不說李家對自己有大恩,看這兄弟倆皆屬忠良之後,廟堂之器;與國舅的瓜葛,不過一時湊巧,並非立場所在;況且和他們關係最密切的慶遠侯,於朝政上頭從來不開口不插手,置身事外……席遠懷情緒激動,仍不忘從大是大非角度考量個人言行。一邊說話,一邊用充滿期待和勉勵的目光熱切的望著兩位小師弟。

出了大殿,剛行得幾步,一個身影攔在三人面前。

「席大人。」來人拱手為禮。

席遠懷抬眼一看,來的是理方司巡檢郎傅楚卿。頓時收起笑容,聲音也涼了:「傅大人。」

「傅某受韓侯之託,延引襄武侯、忠毅伯二位前往慶遠侯府。」

子釋聽到「襄武侯」、「忠毅伯」這樣隆重的名號,小震撼了一把,然後才想起說的是誰。

席遠懷看傅楚卿一眼,心道:不過是你的主子不放心我,特地叫你來吠一吠。暗中忿忿,卻不願與奸佞小人一般見識,對子釋和子周道:「小免、小全,我就送到這兒。來日方長,咱們回頭再敘罷,拜見韓侯和夫人要緊。」

子釋別過席遠懷,一轉頭,正迎上所謂傅大人兩隻直勾勾的眼睛,微訝。

「李大人。」對方看似施禮,卻藉著彎腰之機把臉直湊到自己跟前,眉毛斜飛,眼角上挑,殊無莊重之意,「李大人好生面善,不知下官在哪裡見過……」

子釋退了半步,站到子周側後方,才淡淡開口:「恕小人眼拙,並不識得大人。小人還未去吏部領符上任,大人如此稱呼,小人不敢當。」說著,冷眼打量對方。

錦夏朝尚紫朱金青四色,紫金龍雲搭配帝王專用,官員服飾由朱而紫,紫色越正級別越高。理方司巡檢郎服色乃絳紫團花錦袍配金鑲玉帶,外加皂底靴烏紗帽,十分搶眼。傅楚卿身材魁梧,五官醒目,站在人堆裡常常覺得自己鶴立雞群。這會兒見李免向自己看過來,兩隻眼睛清泠泠冷冰冰,心中也道此人應非彼人,然而還是心頭狂跳渾身發熱,只盼他看得仔細些,再仔細些。

子周立時想起有關眼前這位傅大人特殊嗜好的傳言,暗呼糟糕。一伸手擋在前面:「家兄從來深居簡出。人或有相似,大人必是認錯了。不知慶遠侯府的轎子在哪兒,煩請大人引路。」

「不遠不遠,二位,這就走吧。」傅楚卿收回花花心思,領著兄弟倆往宮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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