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五章 晏如之所

圍著的女僕男僕統統看傻了眼。不是不知道大少爺漂亮,天天對著,慢慢也看習慣了。突然換身衣裳——

「就跟年畫上走下來的神仙似的!」味娘讚了一句。

「年畫上的神仙都呆呆的,哪有少爺好看!」小曲嘴快,說完了才想起臉紅,雙手捂著不敢鬆開。

子釋接過李章遞來的象牙魚符掛在腰間,一副事不關己的語調:「不好看怎麼行?不能失了朝廷體統啊……」

子歸把一個小包裹交給李章:「衙署的飯菜大哥恐怕吃不慣,這盒子裡是雪茸餅,盅子裡是五元湯,隔水餾一餾便好。拿穩別灑了。其他物事都在車裡放著,頭一天去,也不知有啥缺啥,你跟大哥進去留心看看……」

直到過了巳時,新任蘭臺令終於抵達翰林院蘭臺司。普通雙輪馬車,四個男僕跟著,這排場在同品級官員中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可是,頭天上任就遲到,叫德隆望尊的上級兼老前輩領著一干同僚下屬等了個多時辰,這派頭也大得不能再大了。

子釋態度好,自上而下挨個致歉。眾人紛紛表示無妨,李大人太客氣。即使本來憋著火的,也架不住他笑意盈盈溫言款款,手忙腳亂的還禮。其中王宗翰和元觺麟是老相識,看見他喜不自勝,迎上來殷勤問候。唯獨陳閣老闆著臉置若罔聞,待他一輪招呼打遍,忽質問道:「小子何晏也?」

這是《正雅》裡聖人問弟子的話,意思是你這傢伙為什麼來晚了?

子釋暗忖:老頭子要給我下馬威呢。這種時候,不可示弱。彬彬有禮回了兩句氣死人的名言:「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是以晏如也。」故意把「晏」字由遲來的意思扯到安然自若上。

陳孟珏瞪他半晌,哼一聲:「你跟我來。」衝旁邊幾個編修道:「把《集賢閣總目》搬出來備用。」

元觺麟追問一句:「閣老,都搬出來?」集賢閣的書雖然燒了個精光,藏書總目在翰林院國子監都有簡版備份,因此得以倖存下來。說是簡版,記載了上萬部典籍名錄,也足足二十大本。

「都搬出來!」陳孟珏甩下斬釘截鐵的命令,人已經進了內室。

王宗翰充滿同情的看著子釋。

子釋僥倖的笑笑:「我以為閣老會跳起來罵人,竟然沒有。」

元觺麟苦笑一聲:「蘭臺令大人,你慘了!」

翰林院蘭臺令,掌皇家典籍。從前有集賢閣的時候,就管著集賢閣。所以子釋如今的職務,勉強相當於後世國家圖書館館長兼中央文獻研究所所長。這個位子卻是他第一次得寧書源接見,探底細談條件時,主動向太師討來的。正好陳孟珏大學士當著國子監祭酒,蘭臺令本屬臨時兼職。只不過這差使枯燥繁瑣,吃力不討好,無人願意接替,一兼就是六七年。

兵禍戰火,皇家典籍毀損殆盡。這些年禮部從民間徵收上來不少書,蘭臺司便對著《集賢閣總目》,一冊冊核實版本,查漏補缺,校勘考訂……陳閣老是樂此不疲,新來的年輕人往往堅持不過一兩年,就想辦法找路子轉調其他部門去了。

按說蘭臺令三品文職,至少也要進士出身,然而子釋名門之後,家學淵源,太師作保,聖旨任命,又是整天與故紙堆打交道的職務,別說從中作梗,連說閒話的人都欠奉。

陳閣老指示幾個編修把高高兩摞目錄堆在平頭烏木大書案上,自己坐在後頭,一邊翻弄一邊閒閒道:「「集賢閣」經史子集四部,要說種類蕪雜,應屬子部,要說卷帙浩繁,則當推史部。你可知《總目》中光史部就有十餘類之多?」

子釋聽閣老語調,是個問句,垂首答道:「史部目錄按編撰者分,有實錄、正史、雜史、偽史、逸事五類;按體例分,有編年、紀傳、會要、紀事本末、州郡方誌五類;另有典章制度、歲時地理、藝文百工三種專名史籍。」

「嗯。這十三大類,除去重複交叉,每一類名下少則幾百卷,多則幾千卷,共有——」

「共有史籍一千八百三十七部,合計三萬兩千餘卷。」

陳孟珏把手中的書放下:「我猜你一定清楚,果然。我且問你,都看過多少?」

「實錄無緣得見,正史倒是讀熟了。其餘的……把囫圇吞棗的也算上,大概三五百種?時間太久,一時也說不上來。有些沒看過的,曾聽夫子和父親提及梗概……」子釋一面說,一面側著腦袋蹙起眉頭回憶。

「三五百種?照你的年紀,已經相當難得了。——誰是你的夫子?李彥成太傅都做得,自己兒子的課業難道還要別人教?」

「晚輩授業恩師乃王守一先生。」

「啊!」陳孟珏吃了一驚。隨即嘆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你父親此舉,很有遠見,也很有魄力啊。」看子釋一眼,「守一先生自出仕以來,多年不聞收弟子。以太守之尊甘為稚子引導,除了情面,怕也是相中了你的資質……」

陳閣老這番話隨口而出,並未刻意牽扯故人之情,卻自然浸潤著長者關愛之意,令子釋倍覺親切。夫子和父親的死本是一個遙遠的事實,短短幾日化作了冠冕堂皇無上榮耀,他身不由己坦然接受,然而始終無法投入更多感動。眼前老人家幾句話,比金鑾寶殿中嘉勉的聖旨追封的爵號殺傷力要大得多。心情感慨激盪,兩行熱淚悄無聲息灑落襟前。

「晚輩愚鈍頑劣,枉費……先師與先父一片心血……」淚水模糊了眼睛,不能成言。

陳閣老嘆息一陣,忽道:「李免,你教出一個狀元弟弟,自己怎麼落了榜?」

子釋頭一回有了心虛的感覺,小聲道:「晚輩沒有參加秋試。」

陳孟珏一愣,笑了:「你還真乾脆,倒應了你父親起的好名字。不來應試,這幾年做什麼呢?」

「晚輩……」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反正也瞞不住,子釋如實道:「幫著富文堂校了幾本舊書。」

陳孟珏聽到富文堂三字,略一思量,馬上明白了。起身從另一邊架子上取下幾本書:「這麼說——」

子釋溜一眼,點點頭,微赧:「都是我。還請閣老替晚輩留點面子。」

陳孟珏繃著一張臉,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索性放開了,哈哈大笑:「你這後生有意思,比你爹有意思多了。真該替你爹拍你幾板子才是。除了這些歪門邪道,富文堂近兩年點校刻印的幾個古籍本子,也有你的傑作罷?」

「晚輩班門弄斧。」

陳孟珏捻鬚頷首:「那幾個本子我都看過,堪稱登堂入室,不算班門弄斧,你也用不著妄自菲薄。這蘭臺令,你且試著做做看吧。」沉吟片刻,彷彿想起什麼,「這麼說來,富文堂頭半年進貢了一套「養正齋」終版《詩禮會要》,老夫一直想看看他們翻刻依據的原書,那尹老闆幾番推脫,就是不拿出來。你既和他熟,見過那套書沒有?」

「這個……不瞞閣老,那套書……是晚輩欠了尹老闆的人情,憑從前抄寫留下的印象替他補校的。」

這回答大出意料,陳孟珏呆了一呆,斥道:「胡鬧!這麼重要的經書,沒有原本就敢補校,還當成貢品送上來!你不知道翰林院個個都是行家裡手?看出點紕漏來還要不要腦袋了?!」

子釋心道:那不是沒看出來麼。聲音卻沉沉的:「閣老,晚輩若有原本,又何必憑印象?如今……不憑印象,還憑什麼?」

陳孟珏默然。好半天,彷彿哭一般澀澀笑了兩聲:「你說得對,不憑印象,還憑什麼?只可惜有本事憑印象的人太少。你能接替老夫來做這個蘭臺令,再好不過。萬歲聖明,萬歲聖明啊。」一面說,一面衝著南邊皇宮所在方向拱了拱手,又拭了拭眼角。

理理情緒,老頭子指著面前大堆目錄,道:「興寧七年翰林院重修《集賢閣總目》,你父親建議編一套簡本存在別處,方便檢索。沒想到竟成了今日唯一按圖索驥的依據。這幾年,蘭臺司除了整理徵收自民間的典籍,剩下的事情,就是化簡為繁,將簡目還原為細目。力求所有目錄,尤其是仍舊闕失原書的部分,或摘錄於他文,或求教於博學,記下該書體例內容優劣得失,使後人知其大致面貌。若來日訪求有得,固為幸事。萬一從此失傳,也不致使前人心血,一旦化為烏有……」

子釋正身斂容,肅然應了聲:「是。」

天災人禍。民生罹難的同時,必然伴隨著文化的浩劫。集賢閣洋洋十萬卷藏書,一把大火,只剩下眼前二十本抄寫了書名作者的目錄。藉著這一捧枯槁的骨骼灰燼,用個人積累的學識見聞,精神智慧,一點點給它們注入靈氣,豐盈血肉。雖然不可能還原那萬方儀態,也至少為後人留下一個綽約身影——留下一些線索,一些嚮往,一條看不見的黃金路,一架摸不著的青雲梯……子釋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太久沒有這種心口發熱的感覺了。

陳閣老說到最後,嘆道:「當年《集賢閣總目》修訂伊始,你父親旋即外放,若非如此,本該由他主持。今日經由你手補齊簡本,也算是繼承父業了。唉……」

子釋試探著問:「先父……當真做過太傅?父親在世時,晚輩從未聽他老人家提起……」

「皇上都說了,自然是真的,那還是皇上親政之前的事情,不過時日甚短罷了。至於你父親為何不願張揚,老夫也不敢胡亂猜測。一些陳年舊事,沒必要深究。」

「是。」

「這幾天老夫還會時常過來看看,有事差人到國子監尋我亦可。你既能「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這蘭臺司自是晏如之所。年輕人,好好幹吧。」說罷,陳孟珏站起身,振振衣襬,端著方步出去了,扔下子釋跟那一大堆《集賢閣總目》在一起。

目送老頭矍鑠的背影,子釋咂摸著他回敬過來的那句「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笑。呵呵,真是睚眥必報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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