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周道:「阿章,對不住,我剛才太著急,亂了方寸,胡亂怪人。」
李章慌了:「二少爺說哪裡話來,可不折殺小人?是小的們疏忽怠慢……」猶豫片刻,小聲道:「少爺、小姐,我尋思了一晌午,大少爺的病來得實在有點兒蹊蹺……」
嗯?雙胞胎對望一眼:「你說。」
「早上阿文跟我過來檢視的時候,床頭安神湯撂著沒動,被子裡暖手爐也沒拿出來。按說成了習慣的事兒,大少爺不會忘記。要是睡前已經開始難受,就應該叫我們——說來也怪,昨兒晚上,不但我倆睡得比平日死,他們幾個也全都過了辰時才醒。還有……」
子周眼神冷下來:「還有什麼?」
「我想著少爺小姐要問詳情,就沒動房裡的東西。桶裡的水倒瞧不出異樣,可是……」
子週一個箭步跨到浴桶旁,只見水中飄著兩塊布片——分明是撕開的浴巾。伸手撈出來,緊抿著嘴看向子歸。
兄妹二人心中大亂。
好一會兒,子歸才道:「阿章,辛苦你了,去歇歇吧。二少爺和我在這裡照應就好。」停了停,「剛才這些話……誰也不要說。」
李章退下去了。子歸接過子周手裡的布片,裂口兩邊都是線茬,斷然不是剪子絞出的。家中浴巾用的都是吸水性極強的粗紡雙面絨布,比一般棉布厚得多,這樣直溜齊整撕開,普通手勁絕做不到——不可能是大哥自己。
子周啞著嗓子,聲音發抖:「再看看。」
兩人這一凝神觀察,果然有所發現。屏風後頭沒鋪地氈,水磨青磚上留下了兩個極淺的足印。子歸蹲下身,張開手指:「長九寸餘,寬約兩寸八分,足底有紋,像是——半月紋。」說著,抬頭看子周。
足底飾連環半月紋,乃是武將們愛穿的薄底官靴。
兩人不再說話。推開窗子,廊外正對著一株寬葉丹桂,亭亭如蓋。適逢花期,滿樹橙紅碎瓣,花明照眼,馨香襲人。躍出窗外,子歸彎腰撿起地上一把碎花:「這不是自己掉下來的,是揉搓之後扔下來的。」
子周攀上樹枝,看了半晌。突然攥起拳頭,猛擊在樹幹上。枝葉「嘩啦」顫動,抖落一陣花雨。
子歸慢慢道:「來人潛入家中,不知用迷香還是點穴,把底下人都弄昏了,然後藏在樹上。大概等了一些時候,才從窗戶鑽進去,躲在屏風後邊……」一時恨極,心頭劇痛,「來的……是……官場上的高手啊!……子周,這些天,大哥跟你,都見過什麼人?會有誰,敢這樣闖到家裡來?咱倆……太不小心,太不小心了……」
——會是誰,敢這樣不擇手段欺上家門?……一張輕佻跋扈的臉倏的浮現在面前,子周差點從樹上一頭栽下來。
他背對妹妹站著,靜默許久,忽道:「子歸,你到門口等等譚老先生,這麼久了,怎的還不來?我……去看看大哥……」
九月十一,新任蘭臺令因感染風寒,告病在家休養。
幾個最早得到訊息的人前去探病,才知道竟是高熱難退,沉迷不醒,病情遠比想象的嚴重。沒兩天,連真定侯府和慶遠侯府都驚動了,接連派人問候,送來種種珍稀藥材。
李府請的大夫乃是西京首屈一指的名醫譚自喻,三年前經尹富文介紹,每年總要來一兩回。譚老先生診斷的結果是:素體虛弱,勞倦失常;正氣虛虧,風邪入侵;內傷溼滯,外感惡寒;表見大熱,裡實極涼——陰不調,陽不調,補不得,發不得……只能一點一點往外拔。拔了整整兩天,病人卻連甦醒的跡象都沒有。
司文郎急得跳腳。譚先生慢悠悠道:「大人少安勿躁。正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傷寒之症最是兇險,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又轉向三小姐:「令兄這個身子,還有那個性情,去朝裡做什麼官?喧囂亂耳,案牘勞形,這不是自找苦吃麼?……」
雙胞胎只得陪著苦笑。
十三晚上,子周子歸和下人們輪班守著子釋,無言的憂慮焦躁籠罩在所有人心頭。後半夜,其他人暫且先去休息,李文拎著新汲的井水進屋,李章換下少爺額上已經溫熱的溼帕子,覺著不像前一天那麼燙人了,心下稍感安定。兩人一個陪在床前,一個候在屏風外,睏意漸漸上來,趴著就要睡著。
「咿呀……」窗欞微響,窗扇就像被風輕輕帶動一般自己開了。
傅楚卿高大的身軀輕捷如狸貓,蹲在窗沿上。
本來在他算計中,李免吃了這番暗虧,必定難以啟齒張揚,只會咬牙落肚嚥下去。自己過後再細熬慢燉水磨漿,不怕他不服軟。豈料竟會一下子臥床不起,輾轉聽說病情兇險,弄不好雞飛蛋打一場空,忍了三天,終於決定上門一探虛實。
正要抬手彈出泥丸封了屏風外那小廝的穴道,一柄長刀無聲無息,又快又狠,從窗臺裡側直刺而出。他這趟來,為了隱藏行跡,只在腰間纏了條鞭子。瞥見刀鋒來勢兇猛,不可硬擋,索性一蹬腳,向前撲躍,抖出鞭子去鉤屏風上的插銷,打算拖過來暫且做個盾牌。
誰知還沒等鞭稍搭上去,那張八扇硬木大圍屏突然左右裂開,嘩啦倒地。第一反應就是有埋伏,頓住身形便要後退,後頭的刀子卻已追了上來。左躲右閃,幾招過去,才看清楚屏風只不過是被兩個小廝推倒了,正瑟縮在床邊,嚇得直哆嗦。轉身用心對付拿刀子這個,居然是李子周本人。刀法雖然過得去,但是秘書省司文郎跟理方司巡檢郎比武功,豈可同日而語?問題是司文郎直眉瞪眼撲打廝殺,招招不要命,叫巡檢郎頗為頭痛。
傅楚卿惦記著來日方長,要當上門常客,不敢下殺手,打得束首束尾。惱火起來,心想還得一不做二不休,抓了床上那個當人質,先脫身再說。應付兩下,向後急退,正要反身去拿床上之人,「叮叮噹噹」幾聲輕微脆響,一張烏油油大網從屋頂兜頭而下,網結處亮閃閃滿天星斗全是刃尖——該死!竟是捕快們專用來伏擊捉拿江洋大盜的頂級暗器,大名就叫「天羅地網」。理方司兵器庫裡也有兩張,眼熟得很。如果不出意料的話,那刃尖上至少煨著致人昏迷的麻藥。
傅楚卿這個驚啊,他奶奶的,這一家子全這麼又陰又狠!當下也顧不得形象,拿出壓箱底的絕活,一個滾地團身出溜到門口,奪路而逃。
真沒想到,探一探心上人的病情竟然如此艱難。今夜只得作罷,明日另想辦法。傅楚卿鬱悶至極,衝到廊下,翻身往房頂上竄。忽聞「嗖嗖」破空之聲,有暗器飛襲而來,瞬時到了背心!
我閃!再閃!接著閃!
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會在這裡見識了傳說中連珠三發的絕技。躲過前兩支,招式用老,餘力不足,竭力騰挪幾步,第三支箭到底插上了肩膀。悶哼一聲,想起董良說過中秋夜李氏兄妹如何救人,這幾天暗中檢視,也沒瞧出什麼,猜想不過是些花巧招數。怎知當年嬌滴滴的小妞兒,一眨眼變得這麼厲害。輕敵了……
清脆悅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話語中的寒氣堪比中宵風露。
「傅大人,請留步。大人若不肯留步,弓箭無眼,恐誤傷大人貴體。」
傅楚卿哈哈一笑:「你既認得我,想必知道,戕害朝廷命官,可是舉家抄斬的罪過。」
這時子周從屋裡出來,森然道:「戕害朝廷命官?我襄武侯殺個把半夜闖進自個兒家中的毛賊,可沒見過打哪兒來的朝廷命官!」
子歸手中弓弦又拉開兩分,鎖定瓦簷上的目標:「聽傅大人說話,想必還不知道,小女子蒙皇上和遲妃娘娘錯愛,下月十六就要冊封公主。大人辱我兄長,傷我至親,事已至此,也只好先斬後奏了!」
傅楚卿驚出一身冷汗。今晚大失策。以為不過乳臭未乾倆小毛孩,哪知備下了如此周密狠辣的圈套。饒是自己江湖老道,措手不及之下,也差點一敗塗地。不過——哼!老子還有一招殺手鐧……
想到這,仰頭磔磔狂笑,笑聲在夜色中迴盪,叫人毛骨悚然。他緩言厲色,慢慢轉身:「公主殿下,我傅某人不會無緣無故登門貴府。請殿下仔細認一認——我與殿下,以及令兄,可是多年故人呢……」
雙胞胎為了給大哥報仇,不惜血本,動用寧闐的關係從刑部督捕司弄來「天羅地網」,幾個男僕跟著加緊演習,夜夜守株待兔。今晚屋裡的打鬥一開始,尹富尹貴立即點著了廊下風燈,以便三小姐施展絕技,射殺賊人。所以,傅楚卿這一轉身,雖然夜色朦朧,憑子歸的眼力,完全看得見五官面目。
四年時間,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長成二八少女,幾乎脫胎換骨,而對於成年男子來說,卻談不上什麼變化。子歸看清楚那張曾讓自己留下刻骨傷痛的臉,往昔不堪回首的記憶噴湧而出,整個人都呆住了:「是你……」
「不錯,正是我!」話音未落,傅大人瞅準機會,縱身而起,遊魂野鬼似的,剎那間蹤影全無。
子周走近妹妹,彷彿一柄隱形尖刀從心中陡然破出:「子歸……」
子歸弓箭扔在地上,抓著他放聲痛哭,幾欲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