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搖頭:「拿刀做什麼?他還能跪在這乖乖讓你殺?一打起來,」指指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看的人可就更多了。」
傅楚卿仰起臉,衝子歸邪邪一笑:「是你們不想鬧得人盡皆知,可不是傅某人我。」眉毛一挑,哼道,「我就是要鬧得人盡皆知,叫這西京城裡都知道,你大哥是我的人,看誰敢跟我搶……」多虧傅大人好身板,光著膀子跪在地上,照樣氣勢十足。
子歸飛腳踢去,傅楚卿一個貼地鐵板橋,及時躲過。
子釋拖住妹妹:「你看,我說了吧,這人太無恥,咱們失之厚道,比不過的。這種無恥之尤,越理他越得意,只當看不見最好。叫溫叔把車駛出來,我這就上衙署去。你們關上門,眼不見為淨。」
身邊諸人眼裡冒火,都不肯挪步。子釋嘆口氣,對李文道:「也罷。阿文去拿根長繩,把咱家門前這段圈起來。跟各位街坊鄰居說說,傅大人武藝高強,身材一流,在這兒練赤身鐵布衫,歡迎欣賞。遠觀免費,近看收費一文,時間不限。因為傅大人不慎得罪了我忠毅伯,如若有人近看時順帶吐口唾沫,咱們家倒找一兩……」
…………
子釋進了蘭臺司,下屬們都圍上來殷勤問候。就連對面制命司、前頭文淵閣、後邊國史館各位大人,聽說他來了,也一個接一個過來探望。結果這一日忙於應酬,幾乎沒幹別的。散衙時分終於清靜了,強打精神,把這些天的工作日誌攤開,檢查進度。剛看得兩頁,李章就進來催大少爺回家。
萬般不情願的放下,就見隔壁王宗翰出來,停下腳步等著自己。
雖然只大略過目,也知道下屬們並沒有懈怠,於是道:「這一個月,辛苦王兄及各位大人,實在慚愧。」
「分所當為,子釋這麼見外做什麼。」王宗翰一邊替他打簾子,一邊道,「風寒是險症,最怕復發,天氣又往冷了走,還得千萬小心……」
兩人閒話幾句,子釋隨口說起時間緊迫,順帶提及今天絡繹不絕的應酬,頗覺詫異。
王宗翰笑:「你可真是「不識如來面,只緣佛在心」。你不知道你們兄妹三個,如今已是這西京城裡風頭最健的名人了麼?」
子周子歸中秋夜救人大出風頭,緊接著又是八月底朝會,發現威武將軍遺孤的故事迅速傳遍中野。好事者添油加醋,描枝摹葉,直把這番傳奇演繹得賺出無數熱淚。凡是見過謝氏兄妹、李氏獨子的人無不交口稱讚,道是如何慧心美質、品貌超群,口耳相傳不脛而走。在當事人渾然不覺的情形下,子釋、子周、子歸人氣急劇攀升,成為西京八卦圈最新重點關注物件。
忠毅伯李免接任蘭臺令,幹了不過幾天就病倒整月有餘,一時也成了新聞。民間對李大人的最新定位是:風流俊美而又體弱多病的江南才子。
聽罷王宗翰一席話,子釋腦子有點短路。很快又接通了,來不及自嘲,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居然是:不知道王大人回去聽說了今日那場「負荊請罪」的好戲,會做何感想?……
麻煩。一不小心,成了公眾人物。
鬱悶。不管當事人願不願意,公眾人物有義務娛樂大眾,隱私權必定大打折扣。看來往後得有點公眾人物的自覺才行了。
心中冷笑。
話又說回來,作為一個公眾人物,沒點緋聞纏身,豈不是很丟面子?
十月十六,宮中舉行宜寧公主受封儀式。為緬懷已故襄武侯忠魂,皇恩特許公主入籍而不必改姓。翰林院擬定誥命策文,欽天監選好良辰吉時,內務府和禮部協同主持儀式,皇室重要成員及其他相關人等觀禮。
宣讀策文之後,御賜金冊銀璽。又賞各色累珠嵌寶金銀玉器,四時錦繡綃金衣裳羅帳,其他與公主品級相應的種種用具不一而足。宜寧公主尚未出嫁,香閨暫且設在外祖慶遠侯府,來日選定駙馬,再另行建造宅第。
公主本人跪拜父皇母妃之後,接著拜見各位皇室宗親,特別是泰王和定王二位王爺;然後遲妃娘娘韓紓、慶遠侯韓先分別謝恩;兩位兄長再代表李、謝兩家叩謝皇恩……整個程式持續大半天。
子釋一邊磕頭一邊走神:這義兄拜乾爹,還真是八杆子打不著的皇親國戚……面聖禮儀早已倒背如流,不過由於跪得少,膝蓋仍然發疼。心道多虧皇帝陛下不愛上朝,鮮有行此大禮的機會,也算造福群臣……
冊封儀式結束,照例宮中賜宴。宴罷,皇帝忽道:「李愛卿。」
被子周暗裡推了一把,子釋才想起所謂「李愛卿」者,實乃自己是也。起身行禮:「微臣在。」
趙琚側頭帶點戲謔笑意:「李愛卿還是這般恬澹從容,秀逸率真。」
這句話稱讚不像稱讚,批評不像批評,隱約還帶了三分調戲。子周皺起眉頭,就聽大哥果然恬澹從容答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微臣定當竭力進取。」
這個回答更絕。感激不像感激,反省不像反省,含著點兒既似奉承又似拒絕的清高味道。配合他的表情神態,偏生叫人覺著恰如其分。
趙琚樂了:「呵呵,秀外而慧中,李愛卿端的是妙人。怪道司文郎對兄長十分欽服推崇。朕聽說愛卿見聞廣博,最擅鉤沉發微,心下向往不已……」
子周聽到這裡,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昔日託桂花蓮花之福蒙皇帝召見,曾垂詢家事近況,自己無意中提起所知不過一星半點,皆緣自兄長薰陶之力。身世大白之後,滿朝上下都知道他這個狀元郎是兄長教出來的。前幾天皇帝以商討宜寧公主冊封典禮為由把司文郎叫進宮,實際是下雨天無聊突然想聽故事,要當事人演說血淚傳奇過癮。當時自己推說當初年幼懵懂,多數經歷已經忘卻細節,皇帝倒也沒有勉強。誰承想念念不忘到今天,直接找上了大哥……
最後內廷侍衛護送公主與駕回府,內務府的人抬著上百隻盛滿御賜物品的箱籠跟在後頭,一路浩浩蕩蕩出了宮,其他人等隨之告退。唯獨蘭臺令被留下來,陪駕到了皇帝日常休閒的紫宸殿。
趙琚迫不及待問起沿途見聞,子釋也就邊斟酌邊追述。時而戰場廝殺,時而荒野遇險,時而山水景緻,時而風土人情。君臣二人一問一答,不覺說了個多時辰。
子釋有心當故事講,看皇帝反應,竟也一心一意當故事在聽。平安處展顏微笑,險要處蹙額驚呼,渾如身臨其境。心道這位萬歲爺陛下,也許更適合當個編劇演員啥的,做皇帝有點兒屈才……他竟能這樣徹底把自己與現實隔開,完全無視身份責任義務之類,活在無憂無慮幻影虛境之中,自得其樂。又忍不住想:他以帝王身份只把這些當故事聽,堪稱極品;自己作為親身經歷者,只把這些當故事講,亦屬剽悍。君臣二人,一流搭檔啊……
講到漸入佳境,報傅大人求見。趙琚知道是自己惦記多日的春宮圖冊有進展了,雖然故事還沒聽過癮,不過細水長流,另有滋味。示意傳傅大人進來,一面對子釋道:「今兒就這樣吧,其他的你先存著,回頭再說。嗯,李免,朕聽你說話十分得趣,再給你一個大學士頭銜,敕命紫宸殿侍講,你意下如何?」
紫宸殿侍講?難不成以後要天天到這來給皇帝講故事消遣?
子釋趕忙跪下,把「傅大人」三字權且遮蔽:「陛下,李免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大學士非首榜進士不得授,陛下隆恩,微臣鄙陋無以克當。況有違祖宗法度,使陛下蒙此細塵微瑕,微臣不勝惶恐怖懼……」
趙琚笑道:「你倒門兒清……這也不難,臘月裡各衙門考評,屆時你上個蘭臺司修編典籍的摺子,朕判你司職卓異,賞你一個進士出身,順理成章,看誰敢嚼舌根。」
原來皇帝陛下如此精乖。這要去朝裡做官,那是頂呱呱一把好手啊!還有什麼可說的,趕緊謝恩罷。謝恩畢,子釋起身告退,安總管親自送他出去。
恰好傅楚卿進來,迎面撞見心上人,當場就挪不開眼睛。子釋對他完全視而不見,隨在安宸身後,肩平腰直腿不彎,就跟踩著一朵雲似的這麼飄了出去。傅楚卿斜扭著脖子,直到完全沒影了,才緊著上前,給趙琚叩頭請罪。
趙琚嘻嘻笑道:「聽見是你來了,朕就想如此美人,該讓你也瞧上一瞧。誰叫你這麼磨蹭,失之交臂了吧?」
「敢問陛下,方才出去的,可是翰林院蘭臺令李免李大人?」
「原來你認識。」趙琚調侃貼心近臣,「是不是你認得人家,人家卻不認得你?」
傅楚卿本已站了起來,聽見這話復又跪下:「不瞞陛下,微臣與李大人……實屬故交。」
「哦?那他怎麼不理你?」
傅楚卿左右看看,躊躇道:「這裡頭……有個緣故,陛下容稟。」
趙琚胃口被吊起來了,揮手驅趕身邊內侍宮娥:「去去!你們都下去!小安子不是外人,留在這裡沒關係吧?」
「微臣這點糗事,對陛下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轉向安宸,「還請總管不要笑話。」
安宸回禮:「大人折殺在下。」
趙琚頓足:「別這麼多廢話,快說快說。」
傅楚卿突然「咚咚咚」連磕幾個響頭,把趙琚嚇一跳:「好好的說話,這是做什麼?」
「微臣懇請陛下恕臣死罪!陛下饒了臣的死罪,臣才敢實話實說。」
「只要你不是造反,還能有什麼死罪?楚卿,你幾時變得這麼囉嗦?」
「是。微臣這就稟來。陛下,這個……微臣未到蜀州之前,可說十分之沒出息。既不懂報效皇上、為國盡忠的道理,又沒有別的本事,單仗著一點蠻力,流落江湖,曾經,那個……落草為了寇……」
「啊?!」皇帝果然大嚇一跳。
傅楚卿「咚咚咚」又開始磕頭:「微臣死罪!微臣死罪!」
「行了行了!快說後來如何!你落草……呃,為了寇,又怎麼會認識李免?」
「……有一回,微臣不慎被仇敵所傷,差點昏死在山坳裡。恰好李大人路過救了微臣——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後來微臣才知道,他領著弟妹在山中避難,是出來覓食的。微臣怕仇家不死心,於是躲進一個山洞,他便每日過來送些飲食,陪微臣說說話……」傅楚卿編著編著,自己也糊塗了,恍惚覺得這才是與李免相遇的應有版本,不禁越說越細越說越真。
「……也就是聽他講了做人的道理,微臣才起了投奔朝廷的心思。後來傷一好,就想法子到蜀州來了……」
趙琚奇道:「這不是挺好的事兒麼?他如今怎麼就跟不認識你似的?」
傅楚卿呆愣一會兒:「微臣……」冷不丁抬手,抽了自己老大一個耳刮子,「我該死!我禽獸不如!那天,那天,他照樣過來送吃的,聽我說想跟他一起來蜀州,就衝我笑——我一時蒙了心昏了頭,強要了他……後來……便再也找他不著了……沒想到,時隔幾年,竟在朝會上又見到他……」
趙琚瞪了傅楚卿片刻,忽然失笑:「這……還真是,咳!有點兒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