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二章 富貴逼人

「……大娘是說,如今連本籍百姓都有不少人家情願賣兒賣女麼?」

「可不是。原先賣身的多是寓籍,如今因為人頭稅漲得厲害,徭役也加重了,不少本地窮人家一樣情願把孩子送到大戶人家為奴為婢——省了口糧不說,還能減一份丁賦徭役。況且真正豪門奴婢,吃穿用度,可比一般小康人家還好。聽說外郡縣一些當爹媽的,求著牙婆人販子把自家孩兒帶到西京來,就圖找個富貴人家進門。所以哪,我的大小姐,這買人賣人,倒成了行善積德了……」

蜀州徭役本就不輕。朝廷遷入之後,一直沒斷了徵發民夫,修築維護軍事防禦工程。之所以再次加重,乃是因為皇帝陛下認為西京宮室狹小,不堪忍受,新建了好幾處宮苑之故。剛開始趙琚想著只是臨時行在,湊合對付一陣子。現在看來,恐怕得常駐此地。偏安偏安,已經偏了,好歹安得舒坦一點兒。除了大規模擴建皇宮,又在宮外修了幾座大型遊樂場所。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曾經招待新科進士的「鸞章苑」。據說萬歲爺打算把這座皇家園林一直蓋到風景秀麗的南山腳下,目前已經完成了一期工程……

出了正月,各集市剛開張,子歸跟著尹興買回兩個廚娘,兩個丫鬟,兩個小廝。兄妹三人都不用貼身伺候,丫鬟小廝也就是負責灑掃除塵,端茶送水,偶爾來客人招呼一下。廚娘也只有幫忙的份兒,多數時候,三小姐會親自下廚。大少爺偶爾也跑到廚房來,自己動手。

這一家主子漂亮得出奇,也和氣得很,工錢開得大方,從不給下人額外找事,大家都乾得很高興。主人隨和,底下人難免懈怠。然而沒過幾天,僕人們就發現三兄妹一個也沒法糊弄。人家半句重話都不說,三言兩語把你套住,拿眼神看你一會兒,就叫你覺著自己是上了照妖鏡的妖怪,沒處躲沒處逃,心裡頭又慚愧又害怕。

又過了兩天,眾僕從瞧見二少爺和三小姐提刀在院子裡對打,接著拿出弓射箭,都在心裡念聲「阿彌陀佛」。幸虧沒做什麼出格的事——鬧了半天,說是狀元家,原來是武狀元。

秘書省衙門位於皇宮右邊「崇德坊」頭條甲一號院。原先在銎陽,各中央直屬機關就在皇城內辦公。由永嘉殿至陽嘉殿,左右兩側的房屋即各部門衙署。西京行在面積小得多,朝廷便在皇宮邊上建了兩片整齊的建築群。右側名為「崇德坊」,所有中央機關都設在這裡。左側名為「崇政坊」,所有京兆機關都設在這裡。

益郡由州府升格為京師,本地官員自然隨之雞犬升天;而銎陽原班京兆人馬及各地及時趕來追隨皇帝的官員又不可能降黜使用。如此一來,僧多粥少,互相撕扯,常常鬧得不可開交。好在鳳凰縮成麻雀,五臟照樣俱全。磨合了近兩年,蜀州終於形成一個超級臃腫彼此相安的龐大官僚體系。

從恩榮坊到崇德坊,子周每天從容步行小半個時辰去衙門上班。逢朝會的日子,才需要早早動身,趕到宮外等候。錦夏朝的早朝完全視皇帝勤政程度而定。在勤勉的皇帝手裡,差不多天天早朝。後來天下太平,政簡事少,改為五日一朝。趙琚親政之後,遵舊制不過一年,就改為十日一朝。多數朝會之日情形是這樣的:百官等上一兩個時辰,最後內侍出來,宣佈聖上龍體欠安,請國舅真定侯領百官議事,議定上奏云云。

所以一般三品以下沒有資格主動要求覲見的朝臣,一年半載看不著皇帝,是常有的事。子周走馬上任不過數月,蒙皇上單獨召見了兩次,如此殊榮,就是在秘書省也不多見。一時滿朝上下,都知道十六歲的新科狀元得天子器重,後生可畏,前途無量。

話說天子兩次召見狀元郎,為的什麼呢?

第一次,出正月不久。某個旬休的日子,宮中內侍著急忙慌上門來請,馬車直接把子周送到「鸞章苑」裡桂樹林邊「木樨亭」。

原來負責宮苑花木的執掌內侍將幾株四季桂整得提前開放,皇帝陛下正在喜孜孜的賞花。聽底下人介紹這個品種原產越州,一時起了興致,就想找個當地人問問此物習性典故。內侍總管安宸道:「御史臺席大人好像就是越州人氏,今日旬休,他必定在衙署當值。不過……」

趙琚不耐煩的擺擺手:「別跟我提席大拗!連左相右相都不管的事,他也要管……動不動就拿「刑不上大夫」說話,朕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席大拗」是皇帝陛下給右諫議大夫席遠懷起的渾號。此人執掌御史臺,向來廉潔自律,放膽直言。趙琚心裡討厭他,卻也知道這種人輕易殺不得。而在國舅寧書源看來,席遠懷雖然礙眼,不過是個書呆子。好比嶄新雪亮一把刀,瞅著嚇人,其實壓根兒沒開刃,也就懶得動他。

這邊皇帝和身邊人聊了幾句,忽然想起上次奏對稱旨的少年狀元,彷彿正是籍貫越州。立馬傳旨,著狀元郎即刻覲見。

子周趕到現場,沒想到萬歲爺劈頭問的竟是桂花,先自一愣。好在這東西從小見慣,定定心神,給皇上仔細說了說何謂「桂花蒸」,何謂「桂花釀」,何謂「桂花切」,講得趙琚食指大動,馬上叫來御膳房執掌內侍旁聽。

子周想:陛下為何不問我幾時入蜀?不問問蜀州之外?不問問越州之民?不問問彤城之戰?心中卻再明白不過:不能說,不能說。若真的忍不住說出口,也許轉眼摘帽成囚,也許當場人頭落地。

臨出門前大哥的叮嚀猶在耳邊:「宦海宦海,為官的就是一葉扁舟,海上飄搖。伴君如伴虎,再昏庸再無能的皇帝,都一樣是吃人的老虎。子周,你記牢了,什麼時候,都先保住性命再說……」

又想起正月裡跟著一幫新科進士到真定侯府給國舅拜年——這已是科場多年慣例。雖然自己並不願去,但終究還是去了。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黨,沒必要為一點狷介意氣去得罪把持朝政的實權人物。

去了之後,傳說中氣焰熏天的國舅爺倒是威嚴裡帶著親切。得知他從彤城來,立刻問何時離家。把彤城之戰、逃難經過前前後後問了個遍,比封蘭關的守軍審得還仔細。聽說他見過楚州義軍領袖,又叫他詳細複述了當時情形。子周不留神說漏嘴,以為對方會追問自己為何沒有參加義軍,卻發現似乎誰也沒覺得這是個需要追究的問題。隨即想通:在這些人眼裡,皇上和朝廷才是應當追隨的物件,如北辰在天,眾星拱聚,理所當然。

說到悽慘悲壯處,在場諸人無不握拳扼腕。

最後國舅爺對年輕的狀元郎很是嘉勉了一番,稱其「有才華,有膽色,有忠心,無愧於皇上聖目識才」。一眾新科進士聽得熱血沸騰,嫉妒豔羨,紛紛在國舅面前表才華,表膽色,表忠心,賓主盡歡而散。

早知道本朝外戚勢大幹政,子周心目中,國舅寧書源那是絕對的大奸臣。這番近距離接觸,卻說不上來該怎麼形容。回家跟大哥講起,子釋嘆道:「世事複雜,人心難測。朝裡的事更是波濤詭譎。忠的不一定是善的,善的不一定是對的;奸的不一定是惡的,惡的不一定是錯的……別把自己弄得太緊張,警覺點兒,不輕舉妄動就是了。」

進士中也真有那不肯趨炎附勢的硬氣人物,沒去給國舅拜年。三月吏部派遣令下來,這些人統統發配到蜀西蜀南偏遠之地做父母官去了。子周想,總算露出奸佞小人本來面目了。子釋卻道:「黨同伐異,誰在臺上都一樣。」

「桂花事件」過去,第二次蒙皇上召見卻是因為「蓮花」。

五月宮中蓮花盛開,趙琚領著一幫子妙齡宮女盪舟其間,又叫樂人隔水演奏歌唱。玩了一陣,幾首採蓮豔曲都聽膩了,尋思換些新詞才好。陪在一旁的安總管忙替皇上召來兩位文采上佳的學士,趕製新詞。

試唱一回,仍不滿意。趙琚嘆道:「唉,朕倒覺著,反是那民間俚語俗調,別樣清新,更能入耳。」

一個機靈的內侍建議:「人道「越女採蓮」,想必越歌也一樣動聽。」

皇帝於是急召司文郎李子周,敕命上呈越州採蓮曲若干。

當日子周捧著一大堆賞賜回家,剛坐下,就給大哥和妹妹講這趟遭遇。

「我正跟著蔡老謄寫文書呢,突傳聖旨到,嚇一大跳。見了皇上,非要我寫幾首「採蓮曲」不可,還說,還說,一定要民間俚語……」

子釋「哈」一聲:「皇帝陛下眼光獨到啊。」

「我哪會寫這個,逼得沒法,終於想起那年咱們全家遊湖,聽採蓮女唱過。其中一首,當時問大哥,被爹爹好一頓訓斥,也因此勉強還記得幾句……」

「哈哈……」子釋笑得打跌。子歸也想起那首歌。當時不懂,如今成年了,自然明白。不禁紅了臉:「子周,你,你不會,就,就寫了它吧?」

「……皇上說:「果然清新入耳,可有其餘?」我說:「微臣深憾無緣聆聽此類歌謠。唯獨此歌,乃幼時隨家人遊湖得聞,尚依稀在耳……」」

兄妹三個笑作一團。

子釋想:「這孩子幽默了很多啊,不錯不錯。」又想:「君臣二人對民間文學的儲存和流傳也算有件功勞。」

這首清新入耳的採蓮曲,全文如下:

「採蓮阿姐鬥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同你私下商量,好比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子釋笑得差不多,對弟弟道:「嗯,御前應對有急智,有分寸,很好。不過,子周,趕上這麼個皇帝,「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這種事只怕時不常會碰到,你心裡還得有點準備……」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大哥這兩句話實在太狠了,把狀元郎李子周同學打擊得了無生趣。作為臣子,有再多忠君報國之心,皇帝不給用武之地,永遠白費力氣。難道也像多數其他同僚那樣,投入國舅陣營,甘願為其前驅?或者加入以右相為首的朝臣集團,日日口誅筆伐,浮於清議?

入朝半年多,種種遭遇讓他透徹理解了什麼叫「情勢所迫」。從前聽大哥講起前輩如何有心無力,心底裡總有點兒不以為然,覺得事在人為。此刻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該何去何從,以致後來好長時間都打不起精神。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