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二章 富貴逼人

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十月初五,禮部將翰林院評卷大人們敲定的第一榜十名進士名冊和試卷呈給皇帝,請陛下聖裁,欽點前三。要說在成千上萬考生中脫穎而出闖入前十,水平上已經沒有什麼明顯差別了。因此歷來狀元榜眼探花都由皇帝從前十名裡勾出來。萬歲爺親自挑的,誰也沒閒話。對當事人來說,更是莫大的榮耀。

趙琚坐在嵌著天然蟠龍出水紋大理石面板的紫檀御案前,手持金絡象牙玉蘭蕊羊毫硃筆,把黃綾玉版名冊上十個名字逐一往下看。試卷他歷來不耐煩細瞧,那些陳詞濫調聖賢言論,在風流自賞皇帝陛下眼中,有如糞土,一錢不值。但是他心裡也清楚,這個形式省不得,否則不定鬧出多大風波。所以我們的萬歲爺,從十六歲親政算起,這活兒幹了好些回,有時候挑三份書法最好的,有時候拿三份篇幅最短的,有時候乾脆閉著眼睛抽籤。當然,更多的時候,他壓根兒懶得翻卷面,直接勾三個名字順眼的。

十位進士的名字按姓氏筆畫順序排列,依次為橫、豎、撇、點、捺。這十個人裡頭,自然少不了因額外「關照」提上來的。同樣,也自有那憑真本事過關斬將闖進來的。

第一位,叫做王宗翰。皇帝看到「宗翰」兩個字,眼睛裡立刻彷彿揉進了沙子,緊接著頭也疼起來。第二位,叫做元觺麟。皇帝正頭疼呢,被元字後邊一片蜘蛛網晃花了眼,直接跳過去了。第三位,叫做勞晤厷。皇帝想:「勞晤厷,勞無功,是個沒福氣的。」第四位,第五位……如此直看到第六位:李子周。嗯,這三個字倒清爽得很。

周者,全也。昨日右相和兵部尚書又來嘮叨,說西戎兵眼下雖然退了,不定什麼時候還會闖關,定要加強戰備云云。趙琚聽得心頭煩悶,瞅著這個「周」字,便覺暗合心意,竟是十二分順眼。再看看籍貫,越州人氏,也符合國舅的要求。因為上一輪狀元刻意點了蜀籍士子,又對蜀籍考生多有傾斜,寓籍士民意見很大。這些人真鬧騰起來,破壞力同樣不可小覷。為平衡起見,寧書源建議皇帝今年點一個寓籍的狀元。

行了,就是他。硃筆一圈,在李子周名字上邊批了「狀元」二字。

十月初八,秋試放榜。前三榜錄取進士共計五十四名,後三榜錄取舉人共計三百八十名。新科狀元乃是越州彤城士子李子周。

禮部送榜的官吏披紅掛綵敲鑼打鼓登門,直把人震得耳朵疼。街坊鄰里看熱鬧的將整條巷子堵得水洩不通。子釋眼暈半天,才想起來給送榜的人派發紅包。

十月初九,皇帝在西京南郊新建的皇家花園「鸞章苑」召見新科進士,賜聞喜宴。席間和在座各位精英棟樑親切交談。溫言勉勵一番之後,開始閒聊。一會兒說桌上美食,一會兒論園中花卉,一會兒講玄秘奇談,一會評逸聞掌故。好在皇帝陛下總算記得皇家體統,沒扯到香詞豔曲上去。饒是如此,那些十年寒窗苦讀聖賢出來的棟樑們也多數目瞪口呆,接不上茬兒。

倒是年紀最小的新科狀元李子周,平素跟著家中兄長耳濡目染,幾乎每個話題多少都能應上幾句,把個趙琚弄得心頭大喜:人才啊!正眼一瞧:儀表堂堂,氣度從容,端的是年少有為。不禁心曠神怡龍顏大悅,當場賜了秘書省從三品司文郎的清貴職務。聽說狀元郎仍然租住民居,又賞了三進三出一所大宅子。

一個月後,當子釋站在位於西京東南「恩榮坊」高階住宅區一座大院子裡,看著內務府派來的小吏們打起飛腳幫忙搬家,竭力討好聖眷方濃的新科狀元,還覺得似乎在做夢。

——這富貴逼上門來,真真直叫人來不及晃神哪……

三兄妹足足用了小半天,才把佔地十餘畝的宅子整個參觀了一遍。

皇帝賞賜住所,不著急的內務府撥錢現蓋,要得急就直接採買。這屋子原主人也曾十分興盛,到這一代衰落下來,子孫分家不勻,乾脆賣了祖宅分現錢。裝修佈置都很見工夫,雖然細節處多有不如,整體規模和昔日彤城李閣老府邸卻不相上下。

三個人都有些興奮。看罷前院的大堂、偏廳、書房、抱廈,到了第二進院子。只見正面五間正房四間耳房,東西各三間廂房,兩間耳房。又有月亮門通往兩側偏院。整個院子迴廊環繞,中間一大片空地,本是大型聚會時擺宴席搭戲臺用的。子歸拍著手道:「太好了!正好做個練功場,那邊樹上掛幾個靶子。」

第三進院子後邊一溜後罩房,院中假山池沼俱全,頗得園林之趣。子釋道:「我就住這兒了。每天上假山亭子曬曬太陽,下來坐池子邊兒喂喂魚。」

雙胞胎一齊搖頭:「不行。」

子歸道:「後院潮溼,屋子裡見光少,容易受涼。」

子周道:「而且於禮不合。哪有叫兄長住後院的道理。」他在中央機關上了幾天班,說話走路,越發一板一眼。

子釋嘆道:「聽這口氣,也不知你是兄長還是我是兄長。」

子周窘了:「大哥——」

哥哥妹妹都笑起來。

「大哥,子周說得也有道理。他如今可是名動西京的新科狀元,堂堂秘書省司文郎身份,你非要住這兒,萬一讓御史臺參他個「不敬兄長」的罪名,多丟人吶。」

子周更窘了。看著眼前這對無良兄妹,無奈道:「大哥,你現在天天悶頭校書,不見人不出門。餵魚曬太陽,我看就是說說。真要住在這後院裡,我怕你不定什麼時候發了黴……」

子歸啐他一口:「去!說點兒吉利的!童言無忌大風吹去……」

最後,還是按照規矩,子釋住了東北角的正房,子周住東廂,子歸住西廂。三人站在當中大坪裡,四顧冷清空曠,那點興奮勁兒過去,都覺得有些心酸悲涼。子歸勉強笑道:「大哥,咱們是不是也該招些僕從傭人,把大戶人家的派頭再撐起來?」

在一對雙胞胎心中,過去十餘年少爺小姐富貴生涯,遠不如近幾年逃難亡命,掙扎謀生來得刻骨銘心。見多了生離死別,也明白了生命可貴。習慣了自力更生,更懂得了眾生平等。那些虛名形式都無所謂了。只是如大哥所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過於清高,遠離流俗,反而給自己添麻煩。

聽了妹妹的話,子釋也笑笑:「你管家,你看著辦。」

沒過幾天,尹富文登門拜訪,差點嚷起來:「新科狀元,朝廷命官,家裡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成何體統,傳出去叫人笑話!」當場命身邊隨從尹興回去,從家中領了六個僕人過來。對子周道:「我也不送什麼了,就給你幾個人使喚吧。他們都是在尹府多年,穩重可靠的下人。你天天按時去衙門點卯,家裡就剩了大哥和妹妹,總得有人幫忙幹些粗活。」轉向子釋,「我知道你怕麻煩,可是這麼大個院子,總不能連個應門的都沒有?後園那許多花草,也得有人侍弄……」

看兄弟兩個都不反對,又衝子歸道:「貼身伺候的人,還得自己挑才行。要買丫頭小廝,跟尹興說一聲,叫他帶你去。你挑好了,交給牙婆調教幾天,再送到府上來。」

子歸只好點頭道謝。

尹家送的六個僕人,不可能往回退。退回去意味著不合格,必定使當事人受到嚴厲責罰。子歸跟他們對答幾句,口齒清晰的兩個放在前院門房,略識文字的兩個跟二少爺出門,剩下的兩個替大少爺打理花園。六人皆兼任其他一切雜務,歸三小姐統管。

六個都是粗使男僕,似乎確實需要幾個幹細活的丫頭小廝。可是提起買人,兄妹仨都沒什麼興致,這事也就放下了。

要說錢,三兄妹不成問題。除了子釋收入不菲,子周也開始拿俸祿了。錦夏朝一向厚待官員,從三品文職月領俸銀一百五十兩,絕對屬於高收入人群。兄弟倆都把錢交給妹妹,隨她支配。三人均不是積財斂財的性子,收入增加,支出隨之看漲。一般人瞅著,這三兄妹過得普通。家裡沒有富麗擺設,身上沒有值錢配飾,穿的不過是素衣布裳,吃的也不過是家常菜餚。非得跟他們住一段才知道,人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還是在花橋巷王家租住的時候,有一回尹富文派尹興給子釋送書,結果突然下起了大雨,於是被留下吃飯。這頓飯吃完好些天,尹興啃著自家主人賞下來的雞鴨魚肉,還覺得味同嚼蠟。尹老闆聽說這事,跌足大憾:早知有如此待遇,就親自走一趟了。

尹興道:「也不過是些青菜豆腐,怎麼那般好味道?」

尹富文哼一聲:「他那個豆腐,是叫「南記」作坊的南麻子另起爐灶磨漿點滷單做的,連用的豆子都不一樣,更別說弄些個乾貝草菇熬汁汆湯了。別地兒上哪兒吃去?」

「那爺怎的不也這麼弄來吃?」

尹老闆苦笑:「我幾時有他那個閒工夫巧心思?最近倒是不閒了,可架不住人家有個蘭心蕙質勤快體貼的好妹妹啊。再說了,我就是再有錢,也不敢像他那種花法哪!還要不要養家餬口了?!……」

正月裡王葆夫婦來拜年,帶了一匹布作賀禮。原先把李氏兄弟作為女婿候選人都有些猶豫,嫌他們外來人沒根基。如今可想都不敢想了,只求能偶爾到狀元門庭走動走動,抬一抬身價。他們帶來的這匹布,是錦院出品的「素雲羅」,以長鋒細紗棉加上等蠶絲精紡而成。除了送到宮裡,就只有少量賣給貴族富豪。這「素雲羅」既輕且軟,冬暖夏涼,不易起褶,又舒服又好看,宮中專用於給皇上娘娘們做裡衣中衣。往外賣是三兩銀子一尺,裁件衣裳至少花掉普通人家一年開銷。

子歸偶然在王家見到一點邊料,託王葆買了一丈,得到子釋衷心讚賞。反正又不是穿不起,難得大哥喜歡,從此兄妹三個貼身衣裳都是這「素雲羅」了。故此王氏夫婦帶的賀年禮,就是一匹「素雲羅」,價值紋銀一百五十兩。小戶人家如此重禮,和尹老闆上門獻殷勤性質大不相同。子周看著大哥,子釋使個眼色,子歸捧了銀子上前,像從前一般行禮致謝。

「……我們兄妹此地舉目無親,蒙大叔大娘憐惜看顧,這份恩情尚無從回報,怎能收二位的厚禮?況且本是託大叔幫忙購置,衣裳年年要做,常常麻煩大叔,哪能貼了力氣又貼錢呢?……」

子釋暗中微笑頷首:家裡有個漂亮能幹聰慧貼心的妹妹,真是福氣啊!又看看子周:嗯,有個基本聽話有出息能掙錢的弟弟,也挺福氣。裡子面子都全了,總算這大哥可以當得省力又省心了。當然,自己有意識的培養功不可沒……一個聲音小小的冒出來:都是你培養的麼?這倆還文武雙全呢……

等他從神遊中爬回來,聽見妹妹在和王大娘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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