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乾三年(天佑六年)七月底,長生只帶了秦夕、倪儉二人,稍作改裝,悄悄前往青州苑城。
繼續視察屯田的任務,交給了嶽錚和單祁。
自從長生髮現嶽錚是一把統籌規劃的好手,就讓他在各個屯田據點逐步推行那套高效合作勞動方式。當時皇子殿下是這麼說的:「你只要幹好了,有實效,兩年之內,我廢除同甲連坐,認可男女通婚。如果屯田諸人能安分守己,勤勞耕種——五年以後,按丁分給田地,允許脫籍為民,恢復自由之身。」
嶽錚聽到這兒,激動得「撲通」跪倒,「咚咚」磕頭。單將軍聽到這兒,嚇得差點跳起來:這麼大個事兒,隨隨便便就許了,萬一陛下問起,怎麼交待才好?等嶽錚豪情滿滿出去,單祁立刻叫道:「殿下!」
長生微微一笑:「幹什麼急成這樣?你不是自己也承認,做那些囉嗦事情沒有嶽錚能幹,和夏人打交道也不如他有耐性?咱們要人家替咱們賣命,總得給人一點兒盼頭。這人脾氣正直,沒有私心,自己性命無所謂,倒挺在乎別人的性命。我答應他給所有夏人俘虜好處,反而能叫他不遺餘力。」
「那倒是……」單祁也願意和嶽錚這種人打交道。耿直不驕傲,聰明不浮躁,確實一流好搭檔。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屯田俘虜脫籍為民,是得問過父皇才行。不過,先說說哄他高興一下嘛,有什麼關係?五年以後——誰知道後到哪一年?允許脫籍——又沒說一定都能脫籍……」
單祁腦子「嗡嗡」直響,恍惚間分明看見殿下笑得像只狐狸……
「父皇問起來,你就這麼說好了。」
單將軍冷汗都下來了。
長生收起笑容,不再逗他:「本地百姓回土歸田,朝廷給出的條件相當優厚,屯田俘虜們難免心中不平。他們多數也是東南三州的良民,不過是沒趕上好時候。如今背井離鄉,舉家為奴,幹活兒幹得滿腔怨氣,又怎麼能指望人家好好幹,多種糧食出來供咱們吃?這話放出去,為的是鼓舞人心。我又不用父皇現在答應什麼,等五年後由他老人家定奪就是了。」
說著,眯起眼睛展望了一下未來:五年以後,應該我說了算吧?
隨後,到底還是詳詳細細寫了一封奏摺,叫單祁抽空親自送回了順京。符楊正要積蓄糧草預備下一年攻蜀大戰,對老二這個類似空頭支票的鼓舞人心方案表示同意。
自從嶽錚參與屯田工作,長生便慢慢抽身忙別的。後來,除了安排管理俘虜,一些單祁幹不來也不耐煩乾的資料統計、物資分配等方面事務都由嶽錚接過去了。單將軍專管所有屯田據點士兵的調派操練。
原本單將軍還負責二殿下的保衛工作。和倪儉打了幾架之後,十分沮喪的發現這個夏人捕頭確實比自己厲害,只得將精心挑選的二百親衛交給他訓練,一邊很不甘心,一邊又很服氣。親衛中所有還不服氣的,全部下場和倪儉來了一次車輪戰,最後不得不認可了他新任隊長的身份。
這些人見識了倪儉的實力,才想起眼前新上任的隊長似乎是二殿下親手抓住的,一時對長生敬若天神。只可惜單將軍下了最嚴格的禁口令,誰也不準把殿下功夫底細說出去,沒法向人宣揚炫耀。
長生臨走前,先派了幾個心腹親兵送莊令辰低調入京,做了二皇子府裡的管家,命令府中所有留守人員一律聽從莊管家調遣。
又對單祁道:「我知道你最喜歡的還是上戰場。彆著急,總有機會的。」
單祁心頭一震。看著殿下平靜而深邃的眼睛,渾身的血液猛地沸騰了一把,連自己都不明白這種沒來由的興奮是何緣故。當瞬間的興奮過去,眼下平淡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忽然不那麼乏味了。肅然行禮:「殿下放心。殿下路上小心。」
直到進入青州,將近苑城,倪儉終於忍不住問長生:「殿下,咱們這趟到底是要做什麼?」
「憋到現在才問,長進不少。」長生先把他誇獎一番。看看跟著自己的捕頭和飛賊,隨口道:「手頭太緊,不好辦事。委屈二位跟我去化緣。」
「化緣當然好——可是,殿下,咱們上哪兒化啊?」秦夕問。
長生眼眸微斂,挑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東安陵。」
永乾三年十一月底,二皇子符生在外奔波將近一年,回到順京。
七月搶收搶種之後,長生奏請在幾個地理位置氣候條件合適的據點建常平倉以儲備糧食,符楊很痛快的批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官倉修建完成,參與建設的忠勇軍部隊留下就地駐守,每處加派一千西戎兵監督,全部由單祁將軍統領。
忙完這件事,又到了十月秋收。等到秋收結束,糧食全部歸倉,普通百姓和屯田俘虜仍然沒法閒下來,忙著搭橋鋪路,開渠挖溝,整葺房屋,修理農具……長生總算稍微閒一點兒了,拿著嶽錚送來的糧食入倉賬目慢慢看。
——沒想到,今年早晚兩季,不算百姓自耕,各屯田據點收上來的糧食,竟是去年的十倍有餘。
長生把賬目從頭到尾仔細看罷,又從尾到頭翻了一遍,問:「嶽錚,這些數字,你心裡想必有一本賬?」
以為殿下質疑數字的可靠性,嶽錚認真答道:「每一處常平倉,我都自己進去看過,估了實數。入倉的時候,斛子至少三個人盯著:十夫長、忠勇軍校尉、屯田曹首。所以……」
「不是問你這個。」長生笑了,看著他,「如果——這賬冊燒了,你心裡有沒有數?」
嶽錚不明白殿下為何有此一問,但仍然實話實說:「雖然報數和謄寫找了人幫忙,不過最後彙總都是我一筆筆算出來的,又複核了好幾遍,細目不一定全記得,概數肯定沒問題。」
長生知道以他的性子,這話說得保守。捏著嶽錚花了好些不眠之夜熬出來的賬本,移到油燈焰心上。「噌」的一簇火苗騰起,點著了。
「殿下?!」
長生瞧著燃燒的賬本,緩緩道:「嶽錚,這本賬,只須你我心中有數即可。父皇那裡,我會把總數打個對摺報上去。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們現在兵馬實在有限,這糧草,可得牢牢抓在手裡。你和單祁,務必把這些糧食看好了,別叫那利慾薰心的暗中盜賣一顆半顆,也別叫士兵們剋扣了俘虜的口糧,生出事端。另外,趁著冬天無事,你幫單祁把守倉的忠勇軍好好操練操練。還有就是……」
殿下頭兩句,聽得嶽錚大吃一驚。接著往下聽,又想一想,也就釋然了。等到殿下叮囑吩咐,說一句,他點一下頭,一邊琢磨這些事情具體怎麼操作。
眼見賬本燒成灰燼,長生轉頭望著他:「還有就是——」笑,「給父皇的這份奏摺怎麼寫,還得咱倆一起合計合計。你趕緊想想,怎麼樣讓報上去的數字合情合理,叫父皇看了,既明白咱們的辛苦,也滿意咱們的成績。龍顏大悅之後,多派點賞賜下來……」
二皇子說話,真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可是那內容和背後的涵義常常叫聽的人一顆心七上八下。尤其皇子殿下的笑容,那是真帥氣真漂亮真親切……為啥老叫人不由自主冒冷汗呢?嶽錚想:殿下行事,端的是不拘一格天馬行空啊。才帶著秦兄和大倪盜了一趟墓回來,又抓我跟他一塊兒作假賬。——他卻不知道,眼前這位皇子殿下從前是笑得很吝嗇的。這愛笑的毛病,並且專愛在不合時宜的時候來點兒一本正經的笑,其實是被某人傳染的。
倪儉盜墓回來,興奮狀態持續了整整半個月。倪捕頭本就是個膽大包天愛冒險的主兒,跟著本朝皇子殿下去盜前朝的前朝的皇陵,心裡沒有任何負擔,簡直就是天下最刺激最過癮最得意最值得回味的事了。偏偏此事絕不能張揚,只好夜深人靜時荒僻無人處拉著小嶽一遍一遍的講——把個嶽錚鐵骨赤腸堂堂七尺男兒弄得渾身雞皮疙瘩落了滿地……
「……殿下親自摸到東安陵守軍千戶領的臥房裡,把地宮地圖偷了出來,我們三個琢磨半夜——要不說秦夕天生就是個賊呢,那些曲裡拐彎的機關門道,這廝一看就明白……」
說到這,倪儉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我和秦夕跟著殿下溜到那千戶領住所外頭,給他把風。想著地圖那麼要緊的東西,總得找上好一陣子,誰知一會兒工夫就出來了,快得離譜。殿下後來說:負責看守東安陵的這位八叔,心眼兒最實在不過,大概也因為這個,皇帝才留了他在此守衛。殿下小時候曾經偶然撞見八叔將銀錢藏在靴筒夾層裡,這回進了房,直接到靴筒中一掏,果然——哈哈哈……」
嶽錚瞪他一眼:「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