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一章 君子愛財

倪儉於是咧著大嘴捧著肚子無聲狂笑,差點跌到地上。好半天,才喘著氣壓著嗓子繼續道:「這位八叔真的太實在了——整個墓道五步一哨三步一崗,我們踩著巡邏士兵的落腳點徑直到了內宮門口。本來還擔心觸動陷阱,這下省不少事。不過開啟內宮墓門很費了些工夫,最後還是尋了一個當初跟著皇帝進去過計程車兵,才逼出些線索來。」

逼供這活兒,另外兩個雖然狠,倒是捕頭出身的倪儉最有經驗。十八路散手剛使到第三套,對方已經受不住全招了。有了前人的實踐經驗,再加上圖樣說明,到了秦夕這空空門大師手裡,問題迎刃而解。

「……一開門,頓時金光萬道,彩霞滿天,直刺得人睜不開眼。秦夕說本來這時侯應當有槍林箭雨射出來,但是因為之前皇帝帶人進去過,精細的機關都被破壞掉了,正好便宜了我們。」倪儉口裡說著「便宜」,臉上卻露出遺憾的神色。嶽錚知道,這傢伙巴不得槍林箭雨來得更猛烈些呢。

「別的就不說了,反正地上牆上頂上全貼滿了金箔銀線,到處堆著各種寶貝,整個一藏寶窟。最叫人吃驚的是中間根本沒有棺材,而是七十二座多寶琉璃塔!塔底一律翠玉碧璽蓮花座,塔簷掛著各色寶石珠玉瑪瑙。最外邊一圈三層高,依次往裡,變成五層、七層、九層、十一層。正中那座最高最大,一共十三層。塔壁雖然是琉璃,每一層的隔板,還有塔簷和塔頂可全是純金。每層八個簷角,一角一個紅珊瑚龍頭,龍口裡吊著鴿卵大的夜明珠……嘖嘖,那就是一座寶山啊,豈止價值連城……」

倪儉閉著眼睛,說得口水直流。嶽錚打斷他:「講重點。」

「呃……殿下說,因為東安陵的墓主是個信佛的皇帝,所以死後火化,骨灰就放在中間的琉璃塔內,希望涅槃昇天。秦夕說這七十二座琉璃塔,實際上是個九宮八卦陣勢,看起來還沒發動過,大概上一次進來的人並未往裡去……外邊那些東西雖然值錢,拿出來再轉手卻麻煩,所以我們只打算搬點金子。四處看遍,就數中間那座塔裡鋪的金磚最合用……」

「那不得闖陣麼?你們怎麼拿到的?」嶽錚忍不住問。

「嘿嘿……你猜。」

「是不是秦兄有破陣的辦法?」

「非也。」倪儉搖頭晃腦道,「一開始秦夕和我都想著怎麼破陣,時間卻不夠了。秦夕跟殿下說回去想,下趟再來。殿下繞著琉璃塔陣走了一圈,忽然問他,如果從空中過去會不會觸動陣勢。」

倪儉清清嗓子,賣弄新學來的秦氏秘訣:「不管什麼陣勢,想要在空中發動,都得設定懸空的觸點。觸點有實有虛。,所謂實點,比方用透明冰蠶絲拉一個線網,闖陣的人看不見,撞上去引發機關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所謂虛點,比方利用鏡子、壁燈之類物事,通過光束反射陰影變化發現闖陣者——但是這個一般要有人監視配合……」

嶽錚喝住他:「講重點!」

「呃……總之,陵墓中的陣勢不可能設虛點,只能設實點。殿下拿了根長線,一頭栓了枚銅錢,揮手就甩了出去。那銅錢帶著細線在塔陣上方忽悠忽悠打了個轉,不偏不倚又回到殿下手裡。如此這般,把塔陣上空探了個遍。我看殿下手法,完全是西戎人套馬的招數。可是那樣細那樣長的線,那樣輕的銅錢,操控自如,舉輕若重。這份功力,要拿來練暗器,嘖嘖……」

嶽錚忍無可忍,一掌拍下去:「講重點!!」

倪儉大鬱悶:「好吧。反正,反正,最後秦夕斷定觸發陣勢的實點應該是那些寶塔的塔尖。因為從陣外到陣中,足有十丈,已經超出人力極限。哪怕絕頂高手,飛掠過去也得中途在塔尖上借力。我們搬了兩根石樁子當橋墩,在塔陣上方架了一座繩橋——幸虧行頭帶得齊備。秦夕跟踩鋼絲似的溜達到中間,就那麼吊著,捏著袖珍鋼釺伸手進去,把隔板上的金磚一塊塊撬下來,扔給殿下和我。你說秦夕這廝兩隻爪子怎麼那麼好使?從塔壁鏤窗伸進去,壓根兒不碰著塔身……」

長生從東安陵取走的金磚,每塊方三寸,厚半寸,僅揭了寶塔頂層,共六十塊,合計四千餘兩。體積卻不大,三個人一人二十塊,擱在囊中輕輕鬆鬆就帶了出來。這批金磚純度極高,加上黃金升值,折成白銀約八萬兩,算是一筆鉅款了。

符楊開啟東安陵,軍中高階將領都知道,並非秘密。儘管當時手裡有圖,有人帶路,也還是死了不少士兵,令很多人心有餘悸。留守的又是出了名的呆子符八,何況最近這些年打仗搶掠大家都發財,倒也沒有別人像二皇子殿下窮成這樣,動腦筋如此化緣。

這筆錢,直接分了一部分給秦夕帶走,拿去支援楚州人民抗擊西戎的地下鬥爭去了。

秦夕告辭的時候,對長生笑道:「我揹著這麼多金子就此跑路,殿下只怕找不著我。」

長生笑得比他更燦爛:「我不怕你跑路,我只怕你手癢——什麼時候忍不住再摸進去踩那九宮八卦陣。」

「嘿……殿下真瞭解我……」

「你要手癢,也過些年再說。若是該忍的時候沒忍住——我定要把你手剁下來一隻作紀念。手癢的時候便想想我這話。」

「是……」

剩下的黃金,裝上了回京的馬車。除了這批從東安陵化來的金磚,車裡還裝了一大筆不義之財。

秋收結束,回京之前,長生特地去東平拜見了現任越州宣撫的符亦。符亦也是符楊本族兄弟,關係遠點,但跟隨時間最長,最得信任。當年彤城之戰,雖然符將軍自問無愧於心,然而事情的結果終令他覺得無顏面對大王。符楊到底也沒有虧待這位功臣,平定東南之後,叫他做了越州最高長官。

從去年屯田起,只要有機會,長生必定拐到東平拜訪這位族叔。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接近彤城,每回都稍微繞個圈子。

和符定的倨傲不同,他禮貌周到,一口一個「亦叔」。殷勤問候完畢,就開始訴苦、哭窮,赤裸裸的敲詐勒索。

符亦對他本就心存內疚。當年出使錦夏回到枚裡,曾蒙錦妃娘娘召見垂詢,講述銎陽所見所聞,從此心裡頭留了點兒朦朦朧朧的美好向往。所以看見長生,符大將軍那點自己都不明白的愛屋及烏之情就會冒出來。況且太平富貴日子,最是消磨志氣。符將軍做了三年越州宣撫,膽子也變小了,總覺得二殿下是不是代表皇上來看看自己夠不夠老實,夠不夠盡心?好在他有的是錢,拿點出來給侄子花差,無關痛癢。

於是,敲竹槓的雙方,登門的理直氣壯,被敲的心甘情願,竟成了慣例。

臘月,因二皇子符生屯田有功,傳旨嘉獎,賜奴二百,賞銀五千。千戶領單祁賜奴五十,賞銀一千。夏人嶽錚、倪儉、莊令辰脫去奴籍,授忠勇軍司尉職務,聖旨勉勵繼續協助屯田。朝臣中有那專喜錦上添花的,啟奏說二殿下的府邸年久失修,不夠氣派。雖然這是因為殿下一心為國為民奔波勞碌之故,但未免顯得有失皇家體面……符楊一聽,當場追加五千兩裝修費。

朝會之後,符楊詢問兒子近一年來的詳情,說著說著就到了吃飯的時候,長生於是陪父親用膳。內侍把御膳呈上來,不過四葷四素八個碟子。這時節開國之初,又剛剛經歷了饑荒,皇帝相當重視節儉。尤其在吃的方面,以身作則,決不鋪張浪費。

長生垂手等父親下箸。符楊端起飯碗,看了看,又嗅一嗅,送一口到嘴裡細嚼。略帶疑惑望著兒子:「這個是……?」

長生微笑:「沒錯,父皇,這個確是枚裡「玉錦珠」。上次四叔去聖山見烏霍大師,我託他帶了點兒種子回來。去年先試種了一小片,居然活了,今年就多種了兩畝。可惜產量不高,沒法推廣,放在御膳房,算是兒子一點孝心。」

當初符亦帶回去的幾大車夏文書籍,顧知芳整理之後,把農書單挑出來,仔細諮詢了身邊西戎侍女,動手翻譯其中適於枚裡氣候地理條件的部分。其時西戎並沒有自己的文字,內遷之前,就用西域各國通行的文字記錄語言。內遷之後,改用夏朝文字。

翻譯工作完成,顧知芳將文稿交給符楊,符楊又交給尚書令符騫。符騫是個做事上心的人,找了一些識得夏文的人各處宣講,向部落民眾傳授文中所載的技術知識,頗有成效。為感念錦妃之德,後來,專供王室的水稻品種就被西戎百姓稱為「玉錦珠」。

符楊自少年時起,便胸懷大志,戎馬倥傯。將近而立之年,得到了雙十年華的錦妃。此後,這個異族女子秉承著錦夏閨秀獨有的品格,陪伴了他一十六年。這位奮鬥了大半生的當世之雄,如今已過半百。人年紀大了,自然很容易想起從前的事情,也比較渴望得到情感的慰藉。即使鐵血威武如符楊,端著兒子花心思種出來的這碗飯,也忽然覺得珍貴無比。儘管這種瞬間的感覺一閃即逝,仍然令他在新年前夕加大了對老二的賞賜力度。

永乾四年(天佑七年)正月初三,長生在裝修一新的自家府邸跟莊管家對賬。莊令辰一邊點數一邊咋舌,忍不住打趣:「殿下這打秋風的本事如此高竿,真叫屬下等望塵莫及。就不知殿下貴為皇子,這套招數都打哪兒學來的?屬下實在是納罕之至啊。」

長生想:打哪兒學來的?頭一回跟著他順手牽羊渾水摸魚是什麼時候來著?……心中搖搖欲墜,嘴裡卻淡淡道:「我天縱奇才,生而知之。」

莊管家聞言,悶在肚裡憋笑,差點內傷。終於正色道:「敢問「生而知之」殿下,知不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可能出來活動活動呢?」

「正怕他不動。」長生把思緒拉回來,專心考慮眼下的事情,對莊令辰道:「把倪儉他們幾個都叫進來——好不容易回了京,咱們再囂張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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