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望著弟弟。小小少年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眼眸深處是兩簇跳動的火苗。
忽然醒悟過來:自己怎的如此失策!子周再如何穩重,終究才剛滿了十五歲。對於未經世故青春少年而言,那些危險,那些秘密,那籠罩著殺機迷霧的往事,那伴隨著驚險刺激的未來,統統都是擋不住的誘惑啊!更何況,還與自己身世息息相關——有誰能忍得住不去追究?又有誰有資格阻止他去追究?
一時頭大如鬥。老爹怎麼就留下了這麼一個難以收拾的爛攤子呢?幾乎不敢與弟弟對視,靠在椅背上,有氣無力道:「你讓我好好想想——等我好好想想,過兩天再說。」
子周應一聲,拿著書回自己房間去了。
畢竟是乖孩子。即使心底的願望再強烈,也要等待家長首肯。不叫不嚷,不吵不鬧,不打冷戰,更不會一甩門離家出走,叫你好看。
惟其如此,更要慎重。
子釋苦笑。家長真難當。
子歸回來,剛進院門,就看見大哥坐在窗邊,桌上擺著書,手裡拿著筆,眼睛卻衝著窗外好半天沒動。也不知往哪兒瞅,竟似沒瞧見自己。想起在王家時心中沒由來一陣難過,莫非竟是兄弟倆吵架了不成?把大哥愁成這個樣子……站在院子裡想一想,伸手摺了幾枝半開的朱槿,抱進去插在窗臺上的白瓷美人觚裡。
子釋這才看見她:「回來了。」
子歸一邊修剪枝葉,一邊輕皺眉頭:「大哥,這花兒配這瓶兒,按說夠漂亮了。我怎麼老覺著……不如從前你種在竹筒裡的小紅花好看呢?」
那段絕谷隱居時光,美好得令人不敢回憶。三兄妹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曾提起那些日子經歷的細節了。
「那種天然自在之美,可遇而不可求。我不過湊巧把它們搭配在了一起。眼下你手裡的東西,美則美矣,人工雕琢痕跡都太明顯——人力如何能奪天工?當然差點兒神韻……」子釋說起這些,就跟條件反射似的,自然把心思轉了過來,侃侃而談,頭頭是道。
子歸在他對面坐下,兩手托腮,聽了片刻,忽道:「大哥,我覺得——你其實應該放心子周。」
子釋正說得興起,聞言戛然而止。
「我覺得,你可以放心子周。」子歸認真重複,「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大哥總想著叫我們平安快樂。但是……我覺得,大哥你心裡,其實是不放心。我想……我想,大哥應該相信子周——」說得順暢起來,「相信他懂得你的苦心,相信他的本事。還有,不妨——也相信他的運氣。」
望著妹妹難得一見的鄭重模樣,子釋楞了一會兒,慢慢揚起嘴角。
妹妹這幾句話,如風吹雲散,日出霧斂,一下把他從多日陰霾中拉了出來。果然不關則已關心則亂,這一回竟是自己鑽了牛角尖,陷在預設的困擾中不能自拔。心情頓時豁朗,開懷一笑:「子歸……真的長大了。你說得對,我不應偏執,應該相信子周。」
——相信他的本事,也相信他的運氣。
不禁感嘆:只有青春年少,才說得出如此豪氣干雲的話語。自己卻不敢對老天爺這樣有信心。然而關於未來的希望,終不能以我之所謂必無,去推翻他們之所謂可有。初生牛犢,試飛雛鷹,自有屬於他們的天地,我沒有權力剝奪。
不經意一個念頭滑過:是什麼,讓自己變得如許滄桑?……又或者,只不過打回了原形……
忽聽子歸接著道:「大哥,還有就是,就是……長生哥哥……也許,也許被什麼想不到的事情耽擱了。也沒準,他已經到了西京,只是……找不著咱們。就像相信子週一樣,大哥,你要相信長生哥哥……你要相信他……相信他……」
子釋在心裡說:「子歸你停下,不要再說了,停下——」嗓子卻被什麼東西封住,一個字也出不了口,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多久,終於鎮定下來,暗暗苦笑:這丫頭,把自己的招數都學全了,竟不許人留疤——提著軟刀子上來,毫不留情割瘡拔膿,放血清毒……也不怕她大哥會失血過多會痛死。少年生猛啊……
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子歸。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擔心。我……有點頭疼,去躺一會兒。晚飯你們先吃,不用叫我。」
子歸含著淚喚了一聲:「大哥……」哽住。呆呆目送那個清瘦孤獨的背影邁進房門,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了。最近這一年多,有時候看著大哥,越來越覺得他就像天上那一輪皎潔明月,灑向人間萬里清輝,自己獨守無邊寂寞。即使是他身邊的人,也只能仰望著那個美麗身影,享受他賜予的淡淡光華。——而他的寂寞,竟不能分擔一絲一毫。
子歸只能一遍遍無聲的問:「長生哥哥,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子釋把自己一點點放倒在床上,胸前小小的石頭墜子烙鐵一般,彷彿要在心口燙出一個洞來。只好攥在手中,等著它漸漸冷卻。
曾經擔心繩圈不夠結實,打算換根絲線。摘下來察看一番,才發現細細一根繩索,居然堅韌異常,怎麼也扯不斷,於是復又戴上。
將石頭墜子握在掌心,指尖捏住一截繩圈來回捻動。心想:真不知他拿什麼做的,這般結實……他就那樣一去無蹤,卻把絞索纏上我的脖子……可恨……
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太可恨……
還是要感謝子歸,揭開傷疤,讓自己不再回避早該面對的問題。子釋斂斂心神,坐起來,決定暫時遮蔽部分神經,拿出理智,客觀分析一下這個一天深似一天的瘡疤。
封蘭關一別,很快要滿兩年。憑他本領,能有什麼事情,誤到兩年毫無音訊?已經來了,卻找不到自己?更不可能。他既生長銎陽,又具家世背景,這西京城裡定有人情關係,去都衛司衙門一打聽就能查到。何況因為「富文堂」的緣故,「江南李生」名頭響得很。別人猜不出來,他卻是一定能猜出來的。
所以……這個人,只怕……要麼……是忘了,要麼……是死了。
——不是忘了,就是死了。
下意識的從案頭碟子裡拈出一顆花生。剝開來,褪去紅衣,兩粒白白胖胖花生仁託在掌中。瞧瞧這顆:「忘了?」又瞧瞧那顆:「死了?」
先捏住這一顆,放到面前瞅著。
心下自言自語:「嗯,很有可能啊——患難與共亂世情緣,來得快也來得狠。不過幾番朝雲暮雨金風玉露,散了也就散了。離了這個環境,還不就跟做了場夢似的?好比兩條直線機緣巧合匯聚交叉,之後各自迴歸自己的軌道……忘了就忘了吧。天要下雨,人要變心,這可是沒辦法的事。再說了,從頭到尾,他都仁至義盡,你又有什麼不甘心不平衡的呢?」
準備往嘴裡送,又停住。
「可是——」
記憶的洪流猛然衝破閘門,瞬間擴充套件成一片溫暖的海域,託著自己在碧水青天之間起伏。這麼久牢牢控制著不敢輕易開啟的往事,一旦放任,便再也無法收回。那海洋中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水珠都投射出他的面孔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他的懷抱他的身影……直到把自己徹底消融……
想起來了,他說:「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他說:「我要你永遠記得這一刻。」
他削下一縷青絲,在耳邊承諾:「我會去找你,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