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甩甩頭,竭盡全力將自己從回憶中拔出,用理智下結論:這樣一個顧長生,怎麼可能會變心?
緩緩放回去,捏住另外一顆。
「那麼……大概是……死了吧……」這念頭剛浮出來,胸口便猛地被砸了一下。手一抖,兩顆花生滾落地上,跌成四瓣。
子釋疼得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氣。
理智卻沒有停止工作,繼續轉動:「是人就會死。那麼多人都死了,顧長生憑什麼不能死?平白無故冒出來,又莫名其妙不見了——難不成,他才是穿越來的那個?哈!」
可是……難道……真的……死了麼?……
子釋覺得五臟六腑都抽搐起來,整個人瑟縮成一團,找不到任何借力之處。
似乎那個理性的李子釋正一臉嘲弄憐憫的看著這個脆弱的自己,一刀子捅到底:如此簡單的事實,你竟然拒絕接受?莫非你倒寧肯他變心了?真沒出息,越混越回去了……
不。不。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見了人要叫他生不如死,見了屍要叫他起死回生——哪能這麼輕易放過他。腦子頓時變得清晰,眼前柳暗花明:他沒有來找我,我為什麼不試著找一找他?怎麼能就這樣算了,哪怕碰碰運氣呢?在這西京城裡,找找看……
心情和身體都漸漸放鬆,「通」一聲仰面躺倒。伸手在額前擦一把,滿腦門子冷汗。琢磨起找人的事情,突然想到「碰運氣」三個字,心中一動,立刻趴到床沿,搜尋摔落地上的花生仁。原來就在床前待著呢。兩顆花生摔成四瓣,兩片朝上,兩片朝下——竟是個半陰半陽不吉不兇的平卦。
呵……苦笑。這年頭,連老天爺也跟人打太極。
天佑六年四月底,京兆明倫司(相當於後世主管首都精神文明建設及教育的部門)通知新錄取計程車子前去報到,又鼓勵排名靠前的找人推舉投考國子監。
國子監乃錦夏朝國家精英人才儲備機構,其師資代表了錦夏當代最高學術水平。每一輪通過春試的優秀士子,都可以在士紳名流的引薦下投考。考進去之後,即可得到重點定向的培養,再去參加秋試,自然有把握得多。
只不過再好的初衷,風氣一壞,難免跟著變質。如今的國子監,已經變成了有權有勢有錢者拉關係走後門的沃土。表面上春試成績好計程車子均有機會,其實進去的都是高官富豪之家紈絝子弟。這些有後臺有靠山的年輕公子哥兒們,成日下了學聚在一塊兒,鬥雞走馬,惹草拈花,呼嘯而來,狂飆而去,幾乎成了西京城裡一大禍害。老百姓暗中流傳:「寧撞瘟生,莫招監生。」唯恐避之不及。
名聲壞成這樣的國子監,子周自然是不屑去考的。何況還必須有推舉者,通常都是官場上或士林中的名人,這一點也不具備可操作性。他只好埋頭苦學孜孜耕耘,一個人默默辛勤努力。
——此前,大哥終於同意他參加秋試,兄弟倆擊掌為誓,約法三章。
第一:只考這一次。考過了,設法留在西京;沒考過,從此收心,另謀出路。
第二:這一次,大哥決不參與,全憑自己的本事和運氣。
第三:在事情沒有最終明朗之前,務必使用現在的名字和身份。
「啪!」四隻手拍在一起,乾脆利落。
子釋想:就這樣吧,交給老天去決定。看看弟弟,個頭衝得幾乎跟自己一樣高了。因為堅持習武,體格勻稱健碩,不出幾年,必定長成獨當一面男子漢。子歸說得對,應該相信他的本事,相信他的運氣。況且——就算考上了,他年齡還不滿十六歲,按照慣例,吏部銓選時頂多安排到一些清閒衙門見習,甚至可能根本不得入選……轉念又想,家裡有個人在官場上,打聽訊息大概方便一點罷……
找人的事情,他並沒有說給尹富文,而是託了邢掌櫃。邢掌櫃執掌「富文堂」生意,與官宦世家多有往來,傳言逸事常能入耳。因此,子釋很有策略的請他幫忙,打聽原京籍人士中誰知道昔日顧家的下落。只說是故舊世交,過問一下,也算全了交情。——八字還沒一撇呢,光是下了這麼個決定,擺了這麼個姿態,已經彷彿有了某種寄託,心頭翻攪的煩躁不安逐漸沉了下去。
從此,子釋每天只用心補校那十卷《詩禮會要》。雖然「養正齋」的終稿背過也抄過,畢竟過了好幾年。手邊又沒有其他可供參考的資料,每一處地方,皆須聚精會神,細細回想,反覆思量,確認無誤。這事兒開了頭,若中途歇工,重新起步更艱難,只得一章接一章不加停頓往下走。儘管他本是沒情緒替子周備考,現在卻是實在沒力氣管他。
三月底第一卷校完,尹富文急急的雕版付印,恰在春試放榜前夕呈給了禮部。因為是當作貢品送上去的,不論用紙用墨,還是刻印裝幀,無不精工細作,費盡心思。這類書皇帝陛下從來不喜歡,官員們都清楚得很,送到御前等於給自己找抽,於是只呈給了翰林院。翰林大人們書荒已久,拿到之後愛不釋手,幾個老頭子為了先睹為快,差點打起來。看了第一卷,趕著催著要後邊九卷。
國舅爺寧書源向來愛面子裝風雅,聽說了這事,覺得是個顯示朝廷文教繁榮的機會。上貢的又是蜀州本地書商,也是個增進本籍人士對朝廷感情的機會。這麼一想,就指示以禮部的名義將「富文堂」大大嘉獎了一番。
尹老闆心花怒放之餘,腦子也熱了,膽子也肥了,領著僕從捧著大包小包的補品來看子釋。
路上還想著怎麼措辭叫他再快點兒,及至見著人,一不留神出口話就變了:「怎麼這樣沒精神?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慢慢來,不要緊的——」
子釋筆桿支著下巴:「你以為我想啊?好不容易沉渣泛起,不快點兒處理的話,要麼忘了,要麼亂套了,你大老闆的貢品怎麼辦?」又嘆氣,「悔不及起初時,貪心不足,拿人手短,替人賣命……」他很長時間心情不好,更兼勞累疲倦,不自覺把平素溫文爾雅的敷衍都丟開了,由著性子說話,帶出些微火氣來。
尹富文聽他把滿肚子學問叫做「沉渣泛起」,失笑。待見他衝自己發牢騷,心肝兒一哆嗦,竟是又酸又甜酥得不行。恨不能立時就把面前這人摟到懷中,如此這般好生撫慰疼惜,不叫他受一丁點兒委屈。再開口,那聲音可就膩得化不開了:「快也好慢也好,隨你怎樣。只是別把自己累壞了。」
子釋一驚。察覺差點失守,立即彌補。笑笑:「哪能隨我。這活兒已經變成官家差事,拖不得了。你放心,就是這個速度,不會再慢。」
這一笑,笑出十萬八千里。
尹老闆一顆心,頓時拔涼拔涼的啊……總算他老江湖處變不驚,穩住心神,恢復常態,道:「我照你的意思,只說得了一套東邊來的舊書作底子翻刻的。其實,這事兒真可說得上造福子孫,流芳百世——奈何你卻不肯留名。」心想:這人真正天資高絕,穎悟夙成,偏偏極不願顯山露水,甘於平淡。
「你知道,我並非刻意故作神秘,實在是嫌麻煩。」
「知道知道。」尹富文連連點頭。瞧著那張月下冰曇一般的臉,忽然覺得對方如此人才品性,自己居然有機會離得如此之近,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還想奢望什麼呢?還敢奢望什麼呢?心頭一時平和欣慰,一時悵然若失。
把子歸叫出來,將那些補品一樣樣交代給她,又再三叮囑她督著大哥不要過於勞累,這才婆婆媽媽的告辭了。
子周因為跟大哥約法三章,這一回兄弟倆正正經經擊掌為誓,可不能像前次那般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想起只此一次機會,暗下決心要抓緊抓牢。又見大哥忙著掙錢,根本不過問自己備考的事,和春試前的諄諄教誨切切叮嚀簡直天壤之別,心裡不由得就憋了一股氣:你不管我是吧,我偏要考出個樣子來給你瞧瞧!
——子釋被妹妹勸過之後,弟弟這事便告一段落,心思沒放在他身上,也就沒注意到小孩兒被激出了青春逆反無窮鬥志。每天照常吃飯、睡覺、工作。生活上的事情有子歸打理,完全用不著操心。在他眼裡,子周也是每天吃飯、睡覺、學習、練功,正常得不得了,哪知弟弟正咬牙攥拳要給自己好看。
八月裡的一天,子周獨自跑去尹府求見尹富文,要借子釋編著的那一大套科舉應試寶典。尹老闆聽他說了原委,大樂,覺得這兄妹三個實在有意思。隱約明白子釋為什麼任由弟弟自生自滅,開始有點顧慮,恐借了書惹他不開心。然而和子週一番對答下來,頓感這少年不可小覷,定非池中之物。就算沒人搭梯子,只怕也終將一飛沖天,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乾脆叫他在「富文樓」裡盡情瀏覽一番,凡是用得著的統統慷慨相借。
九月十八一大早,子周背上包袱,裡頭是子歸細心替他理好的筆墨硯臺、乾糧和日用品——秋試不比尋常,得在國子監考房裡待上整整三天不能出來,跟下獄沒什麼兩樣。
子釋和子歸把他送到門口。當大哥的袖著雙手:「去吧,路上小心點。」輕描淡寫仿若弟弟不過出門打趟醬油。
望著大哥那副安之若素的樣子,不知為什麼,子周忽覺信心百倍。這場秋試,好像也就不過是打趟醬油那麼簡單而已。輕輕鬆鬆應了一聲,轉身開步,瀟灑前行。子釋心道:咦?這小子!哪來那麼足的底氣?狂得他,真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