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九章 為我所用

長生正在遺憾嶽錚能武能文可惜不會作詩,就聽有人道:「敢問殿下,這詩……可不可以代作?」

咦?定睛瞅去,是另外一組犁田兩人中年紀輕些的那個。打量幾眼,樣子普通,神色卻不復先前的驚慌,居然頗為鎮定。於是問:「你會作詩?」

「小人考過兩回科舉,奈何時運不濟……」

能去應試,不管考沒考上,肚子裡多少有些真貨。一介書生,這份膽色也不多見。長生看著他,彷彿看見獵物往陷阱裡爬——意外收穫啊。

「代作麼……倒也無妨。不過你橫插一槓子,總得拿點彩頭出來。」

莊令辰偷覷對方一眼。這西戎二皇子真特別。非常特別。簡直太特別了。就為這特別,大概有機會。一場要命的橫禍,莫名其妙捲進來,但求能自力更生闖出去。須做得漂亮一些,就不知他好惡如何。左右是個死,權且搏一搏……

形勢不容猶豫,當下朗聲道:「殿下要彩頭,便是小人自己這顆腦袋罷。小人的詩若入不了殿下的耳,自然沒什麼好說,若是——」指指並排跪著的另外七人,「若是殿下聽著勉強能夠入耳,還請殿下遵守諾言,放過無辜之人。至於小人自己——」露出堅定的表情,「和這二位壯士一樣,但憑殿下處置!」心說:但憑處置嘛,他肯花時間叫人作詩,那殺人的心想必是淡了的。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緊張而沉默的等待皇子殿下的決定。

長生伸出一隻手,接住幾片下落的花瓣,看它們躺在自己掌心:恬淡輕盈,美好柔弱。

抬起頭,卻見滿樹滿樹潔白的李花於春風中紛紛揚揚,有如玉蝶碎雪漫天飛舞,竟是別樣磅礴,無邊壯麗。

「便是如此罷。」放下手,盯住莊令辰:「你敢出頭往身上攬,想必有點真本事。我給你半刻鐘,詩做得順耳,好說。」語速慢下來,「若是做得不順耳——你們十顆腦袋,就埋這李花樹下當肥料吧。」

莊令辰在心底哼哼:「順耳不順耳,還不是你說了算……」

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見對方一身墨底金線盤龍如意紋衣衫,站在漫無邊際雪濤花海之中,剎那間叫人覺出滿目孤標傲世,渾身典麗肅殺。心頭一凜:此人糊弄不得。立時把那僥倖投機的心思盡數收起——今日拿不出絕活兒,只怕真要在此地做了花肥。

心頭琢磨著,再看那幾株李花,入眼一片聖潔莊嚴,不盡的蒼涼悽豔。忽然想:我莊令辰漂泊浪蕩半生,一事無成,最後居然淪為階下囚、亡國奴。今日能有此花為我送葬,也算不枉。整整衣襟,跪直身子,開口道:「小人這首李花詩如下,請殿下指正:

仙姿偶伴走凡塵,

顛倒生門入死門。

獵獵明霞燃縞素,

滔滔向日起紛紜。

知君不重胭脂色,

為我獨留霜雪魂。

幸得春風埋玉骨,

何須鑄鐵損精神。」

長生聽了第一句,心裡已經痛不可當。這毫無由來的幾棵樹、幾個人,倒像是上天特地安排在這裡等著自己似的。——專在這裡等著,提醒自己,鞭策自己,砥礪自己。及至聽到第三聯「知君不重胭脂色,為我獨留霜雪魂」,差一點淚水都逼了出來。

莊令辰哪裡知道,自己這幾句詩正正好好砸中了皇子殿下的心事。脫口而出,唸完就後悔:衝動之下,只圖痛快,太硬太直了,說不定惹出怒氣……提心吊膽望一望,卻見對方一臉空洞茫然。大吃一驚,暗呼糟糕:「該不會沒聽懂吧?怎麼說也是個異族人,知道幾句聖人名言已經相當難得了。這可如何是好……」

正在忐忑不安上下糾結之際,就聽皇子殿下緩緩道:「「知君不重胭脂色,為我獨留霜雪魂。」果然是情真意切的好詩。難為你把這柔媚之姿寫出一身風骨……」

莊令辰喜出望外:他聽懂了!居然全聽懂了!點評很到位啊。頓時生出惺惺相惜知遇之感。猛地想起對方身份,大覺遺憾。又自我安慰:這下不用掉腦袋了。也許,一群人都不用掉腦袋了。

長生輕哼一聲,接著往下說:「「春風埋玉骨」?如此風流死法,也太便宜了你。」衝衛兵道:「這三個,先押到庫房關著,好好看住了。其他人,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轉身抬腿,走了。

作詩的還等著聽眾繼續點評誇獎,忽然就斷了茬。衛兵上來把倪儉和莊令辰也綁了,推搡著往前走。三人愣愣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面面相覷,都覺今日真正應了那句「顛倒生門入死門」。且不管如何顛倒,到了這個時候,心頭俱是一鬆。不約而同想:這年紀輕輕模樣標緻的西戎二皇子,當真特別……

長生兩條腿自顧自往前走,一步步彷彿踩在刀尖上。腦子裡來來回回就是五個字:「春風埋玉骨……春風埋玉骨……春風埋玉骨……」多少個日日夜夜用忙碌操勞壓下去的相思,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那不可名狀的恐懼擔憂,叫他害怕得渾身打顫,幾乎就要撲倒在地,痛哭失聲。

駐足立定。告訴自己:不能這樣。

他在等我,我不能這樣。

回首:陽光下幾樹李花如雲如荼,似飛似墜。染出天地純粹至美,繪出無窮爛漫生機。

心情漸漸平息下來。摸摸刀柄,有點鬱悶。

這下子,一個也不能殺了。雖然不殺更划算,但是這「春風埋玉骨」,實在叫人心裡頭堵得慌哪!——真想殺幾個人去去火。站了一會兒,仰頭望望天:哼!「春風埋玉骨」是吧?老天爺,你若膽敢給我春風埋玉骨,看我不還你一個秋風掃落葉!哪怕,哪怕——死了埋了燒了化了……也得給我吐出來!

第二天午後,嶽錚、倪儉、莊令辰被押到皇子殿下臨時行邸。餓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又在輾轉反側中等候發落,三個人都有點兒萎頓。正所謂「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當時一鼓作氣,熱血衝頂,英雄舉動也做了,豪言壯語也說了,腦袋掉了也就掉了。這般拖著打熬一番,免不了就要揣測思量。骨頭自然還是硬的,那股氣勢卻沒了。

尤其莊令辰,本來就不想死。皇子殿下臨走甩下一句「如此風流死法,也太便宜了你」,叫他很是惴惴。由此可知,自己那首詩,對方真是徹底聽懂了。但是,順耳不順耳呢?完全沒底啊。

長生面前桌上擺著幾碟菜餚和四套碗筷。菜裡頭居然有燻肉風雞,算是極難得的奢侈品了。倪儉忍不住就「咕咚」嚥了口唾沫,被嶽錚橫一眼。知道他嫌自己丟人,心想:「你瞪我幹什麼?肚子餓了要吃飯,天經地義……」

「我有幾句話,跟三位說說。說完了,好踏實吃飯。不管三位作何決定,這頓飯都是要請的。」長生站在三人對面,神情也平淡,語氣也平淡,好似萍水相逢,君子論交。三個聽眾被他感染,不由得放鬆下來。

「算起來,趙琚縮在蜀州,躲了差不多五年了。我大哥已經平定楚州,眼下正在封蘭關圍著。」

三個聽眾愣了一愣,才想起趙琚是何許人也。因為這名字雖然天下盡知,但誰也不曾有機會把它當成一個名字叫出來,故此頗為陌生。

「要說大夏國史上,朝廷曾數次偏安蜀州。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最後誰也沒守住。」長生一邊講,一邊很自然的就想起那個風采流動的身影,恍惚間似乎他就站在身後,正揚起嘴角笑嘻嘻的瞅著自己現炒現賣。

「你們以為——趙琚能撐幾年?」

看三人不說話,長生繼續道:「父皇登基已有一年半,中原日趨安穩,四邊指日寧靖。」略停一停,斬釘截鐵,「這天下,已經註定不可能再姓趙,改姓符了!」

嶽錚三人做了這麼長時間的俘虜,這個認知其實早已備下,只不過心底裡始終不願接受,拒絕承認罷了。聽對方如此清晰明確講出來,腦中不論輕重,都捱了一錘子,呆在當場忘了反應。

「大夏國悠悠數千年,自古以來就是各族共存並立。往近了說,北方柔然一族曾入主中土六十餘年。鹹錫朝景平年間,奪嫡登位的皇子宋霈,其母出自室韋族。你們錦夏昭烈帝的生母,聽說也不是夏人……我以為,時至今日,這夷夏之分,內外之別,非要追根究底,未免迂腐。……」

長生固然是翻炒某人的剩飯,然而聽在對面三人耳朵裡,只覺這西戎皇子淵博高深,不禁既驚且佩。

「……父皇自登基以來,習夏文,遵夏典,任夏臣,行夏制。戎夏一統,天下大同,指日可待。」說到這,長生加重語氣:「錦夏末日就在眼前,而我華榮帝國方興未艾,前途無量。你們三位,若是覺著那國恨家仇沒法放下,我也不勉強,吃了飯,就送三位上路。」

一笑:「上黃泉路。求仁得仁,想必無怨無悔。若是——」把三個聽眾掃視一遍,用承諾般的鄭重口吻慢慢道:「三位若是覺著,有為之身不可辜負,願意為天下早日太平盡一份心力,吃了飯,便請跟我上路。富貴功業,我符生沒法許給你們,但是我保證,你們會有博取它的機會。」

坐下來,拿起筷子:「我沒工夫在這裡多耽擱。所以,勞駕三位吃完飯務必給個答覆。不必拘禮,請坐吧。」

嶽錚和莊令辰還站著沒動,倪儉左右看看,心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老實不客氣在長生對面坐下,大大咧咧開吃。那兩人也餓得狠了,見皇子殿下不端架子,毫無派頭,乾脆也坐下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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