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四月十五,寅日大吉,春試放榜第一天。
西京禮部衙門外專用於張貼科考錄取黃榜的「青雲梯」前,擠滿了前來看榜的人。所謂「青雲梯」其實就是水磨青磚一面牆。自從前年開始在此張貼春秋二試錄取名單,就得了這麼個美名。朝廷在蜀州一共設了八個春試考點,西京考生就在國子監裡考試,放榜當然也比別的地方要快。
子周遠遠看了一會兒,瞧見自己名字,微微一笑,回家了。
子釋和子歸備好午飯等著他。考過春試,對李氏子弟來說,實在沒什麼可驚喜的。加了兩個菜,權作慶祝之意。
「大哥。」子周動筷子前,忽然一臉認真的道:「我想……我想參加秋試。」
子釋一愣,抬頭:「不是已經說好不去的麼?」
「可是,大哥,」子周望著子釋,「我想去。」
少年心事當拿雲。什麼也架不住一個「想去」。
子釋一口菜送到嘴裡,嚼了半天,沒吃出味道。
——該來的,一樣不落都要來啊。
就在春試開考前兩天,子釋給子周進行考前衝刺輔導。先說了說藝文詩賦容易疏忽的幾條規則,重申一番策論審題破題的訣竅,又把經義重點脈絡過了一遍,最後總結道:「萬變不離其宗。不管它如何設定機關,總歸不出聖人之言這個圈子。一切問難皆始於此,也終於此。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隨它問什麼,你就在聖人之言裡去想,去找,定能尋到應對的法門。」
看子周點頭,又道:「咱們不求一鳴驚人,要的是萬無一失。你只牢牢記樁四平八穩」四個字——作一首四平八穩的詩,寫一篇四平八穩的文,把帖經默義四平八穩一個不落的填滿填對了,這場春試必定能四平八穩邁過去。」
雙胞胎從未聽大哥講出這樣四平八穩的言論,頗覺滑稽,吃吃笑起來。
「不許笑!」子釋手中摺扇在弟弟頭上輕敲一下,「金玉良言,獨家秘笈,多少人夢寐以求,千金不易。你這近水樓臺先得月,還不用心揣摩領悟,學以致用?」
子釋說這話,不算誇張。
前年秋試前夕,「富文堂」趕印的五千冊《守一先生點石錄》被一搶而空。沒買著的挖空心思借閱謄抄,買到手的密不宣人勤加研讀,一時洛陽紙貴。去年年初此書雕版重刊,不僅應試的童生士子們踴躍購買,幾乎人手一冊;很多官僚士林中人,因了王元執的文章好,也買回去翻閱收藏。輯錄此書的「江南李生」自然名聲大振。只是「富文堂」口風緊得很,誰也不知道這位「李生」究竟何方神聖。
就在去年一年中,「富文堂」又刊印了由「江南李生」編著的一系列科舉應試參考書。其中有藝文詩賦用韻選韻的專論,有策論章法常規與變通的指導,有經籍要義記誦默寫的寶典……無不提綱挈領,言簡意賅,有的放矢,效果顯著。更難得的是,書中言辭清新典雅,行文別有趣致,幾本考試用書,居然不讓人看得枯燥。
「富文堂」又採納子釋的建議,首次將彩色套印技術用於純文字書籍,以朱藍二色印刷旁批註釋等內容,以示區別,受到廣大讀者的熱烈歡迎。儘管價錢定得稍微高一點,仍然有的是人慷慨解囊。隨著新一輪科考臨近,這幾本書在新書銷售榜上始終居高不下,替「富文堂」和子釋自己源源不斷賺進白花花的銀子。
如此一來,「江南李生」儼然成為科考應試專家。許多人熱衷於猜測神秘專家的身份。一時說是上一輪秋試首榜中了進士的某位大人,不願藏私,將個人經驗公佈出來與眾多讀書人分享;一時又說是某位三試不遇計程車子,已經絕了仕途之路,因為久病成良醫,乾脆靠販賣科場心得謀生……
這幾本書子周卻並沒有讀過。當初子釋寫完,連底子都沒留,統統給了尹富文。手指輕彈一疊子草稿,道:「再不要叫我看見它們,會長針眼。」尹老闆哈哈大笑。
子周也曾十分謙虛的請教大哥,是否應該研讀一下考試經。子釋嗤笑一聲:「你還用得著看那些?那都是給蠢材看的。水漲船高,底子在這兒擺著呢,怎麼著也不會擱淺。我最後給你講講就行了。」
所以,眼下,子釋就在給弟弟進行考前策略指導,著重解釋「四平八穩」的重要性。
「幾千份考卷到了禮部官員手裡,第一步就是審卷面。塗塗抹抹字型醜陋汙穢不清的,一律篩下去。任你文章詩賦寫得再好,也沒機會入考官法眼。剩下那些乾淨清爽的,才會送到評卷的翰林大人們面前,請他們過目。」
子釋說到這,接過子歸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問:「這個不是咱們前次買的「炒青」?」
「不是。」子歸看看大哥臉色,帶點心虛的語氣道:「這是尹老闆月初差人送來的「雲霧雪芽」。說是「炒青」雖然好喝,性子卻偏燥,對脾胃不好,也影響睡眠。「雪芽」要溫和得多,回味也長——大哥要不喜歡,我換一壺來。」
子釋端著茶盅,沒應聲。就在自己生辰前夕,尹富文差人送來一大堆東西。不過是些文房四寶茶食器具之類的日常物事,卻下足了工夫,無一不精。只說《詩禮會要》補校是個大工程,先支點兒慰問品犒勞犒勞,不帶出絲毫送禮的意思。
看看盅子裡澄碧澄碧綠湯白毫,確乎好茶。這清明頭一齣嫩葉,也不知多少銀子一兩。笑:果然打秋風吃大戶吃習慣了,想不起來要自力更生。
嘆口氣。他不過圖個上杆子樂在其中,且隨他去。道:「不用換了。喝什麼不是喝?既然送來了,別浪費。」
子歸也笑:「可不是,不過是喝茶,喝什麼不是喝?最要緊對身子好。以後咱們自己也買這個。」
子周衝妹妹伸出手:「「雲霧雪芽」?這名兒好,給我也來一杯。」
子歸白他一眼:「你幾時喝得出好來?喝什麼都是浪費。」嘴上這般說著,到底遞了一盅過去。
兄妹三個喝了一會兒茶,言歸正傳。
子釋接著解說「四平八穩」之道:「評卷的翰林大人們拿到考卷,先看篇幅,看格式。字數不夠的,格式不對的,一眼就淘汰了。然後再看行文,看辭章。比方說試帖詩吧,不管你寫的內容是什麼,首先一路掃下去,就看是不是符合題目要求,句法章法對不對,合轍押韻恰不恰,扣題切題準不準……倒有大半考生,折在這個環節上頭。」
子歸道:「那最後豈不是沒剩下多少?」
「可不是。闖過這許多關卡,剩下的那些,才開始較量是否立意深遠啦,是否不落俗套啦,是否文辭精闢啦諸如此類——十之三四都是能榜上有名的。」總結,「所以,藝文、經義、策論三科,只要做好三個「四平八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士子頭銜十拿九穩。」
子周聽了大哥這番話,才知道科考門檻高在什麼地方。認真想一想,道:「這個沒問題,我能做到。」
子歸忍不住瞅著子釋:「可是大哥,這些事情,你怎麼這麼清楚?倒好像做過考官似的。」
「哈哈……」子釋得意大笑,「總算想起來問這個了。不是我清楚,是咱們的爹清楚啊!爹爹做過評卷,還任過主考,這些事情,還有誰比他更明白?」
「哦……」雙胞胎這才想起來,父親曾是堂堂狀元及第翰林大學士,出入朝堂應對天子的大人物。國破家亡,三兄妹相依為命,往日繁華富貴,幾乎春夢無痕。到得西京,光顧著謀生度日。這麼長時間,子周和子歸一直忽略了:自己三人正與父親當年的官場生涯離得越來越近。
被大哥這一解釋,子周覺得好像佔了便宜似的,有點兒不自在。子釋對這個弟弟明白得很,正色道:「這些規矩,並非機密。上自國子監,下到縣鄉私學,授課的夫子們都會講到,讀書人多少知曉。應試應試,本該應題作答,依制完卷。那些在前頭看似無關緊要環節栽倒的,多半並非無知,皆因緊張慌亂所致。因此,你覺著彷彿捨本逐末,其實這些細枝末節,很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性氣度。——別小瞧一句「四平八穩」,不容易呢。」
又補充道:「闖過這重重關卡,最後終究還得看詩賦文章做得如何,聖人經義明白幾許。只不過——」神色更加嚴肅,「普天下讀書人皆習聖人之言,註疏釋義卻不下百家。朝廷雖然定了三家正宗,真到了考場上,如何取捨,往往要看當時風尚,甚至取決於皇帝和主考官的個人好惡。」
拿眼神看住弟弟:「所以,子周,你務必記住,這句「四平八穩」,一樣針對詩文內容。力求尖新奇巧,或者直抒胸臆,可能獨佔鰲頭,也可能萬劫不復。因為卷面上一言不慎而丟了性命的情形,從前也不是沒有過。你只要考過就好,不用惦記著拿第一名。」
大哥已經把話說到這個程度,那就要一絲不苟刻在心裡。子周抿著嘴重重點一下頭:「大哥你放心。」
子歸起身添水。子釋停了一會兒,覺得指尖發涼,把茶盅捧在手裡暖著。慢慢道:「子周,你——能不能答應我,春試過後,先不要考慮秋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