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試的念頭,早在子周心中盤旋。但是直覺大哥定然不會支援,何況時日還早,索性先撇在一邊。雖然知道大哥的眼睛,從來明察秋毫洞若觀火,還是思量著拖得一時是一時,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出來。
實在不想就這樣放棄,子周猶豫著開口:「可是……」
子歸過來坐下。子釋語重心長:「爹爹曾多次言及昔日為何致仕居家,你二人並非毫不知情。以爹爹那般抱負志向,最後竟會對朝政心如死灰,朝中局面,可想而知。如今差不多二十年過去,聽民間風議,恐怕只有更加糟糕。
「如若秋試得中,勢必要步入官場。當年舊人,或許依然健在。昔日瓜葛,今朝形勢,你我皆不了然。一個不慎,難保飛來橫禍。這也是為什麼當初入關之時,我一定堅持虛報家世身份……」
長嘆一聲:「子周,大哥知道你胸懷丘壑,有濟世之志,經世之才。但是眼下,當真不是好時候啊……這些年來,多少賢明忠良之士,身不由己,無力迴天,把他們的濟世之志和經世之才,全都搭在了無窮無盡黨爭傾軋之中。身敗名裂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株連親族者有之,不得全屍者有之……」
子歸聽大哥如此苦口婆心,雖然十分理解子周的願望,還是開口幫腔:「大哥的意思,是想我們三個人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在一起。只要我們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在一起,不比什麼都強?」
大哥和妹妹這樣懇求自己,什麼雄心壯志理想抱負一時都壓下去了。無論如何,那個「不」字也沒法出口,子周只得應道:「好。」
子釋心裡清楚得很,壓制青春年少的夢想,只怕比堵住決堤的洪水還要難。見弟弟終於應承,大鬆一口氣。答應了就好——哪怕只是拖一拖,拖到他年紀大些,拖到局勢又有變化,拖到自己等人對西京朝野再熟悉一點,也比現在矇頭往裡衝要強。
誰知這臭小子,不過二十天工夫,看完榜回來,大概受了放榜現場熱烈氣氛的刺激,變卦了!
子釋徐徐嚥下一口飯:「人無信不立。你如今也是士子身份了,豈可言而無信?答應了的事,不要反悔。」
大哥居然跟自己上綱上線,太也反常。子週一時愣住,被自己最擅長的邏輯套住了,不知如何反駁。呆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大哥平時應對此種局面的兩樣絕招:要麼詭辯,要麼耍賴。詭辯自己是不成的,班門弄斧。耍賴麼……豁出臉皮,誰不會?
不吃飯了,目不轉睛望著兄長:「可是,大哥,我真的……真的想去。」到底疏於此調,乾巴巴重複出滿臉堅毅不屈來。
子釋看他一眼,乾脆道:「先吃飯。吃完飯再說。」不再理他。
寂然飯畢。子歸因為隔壁王家姐姐約了描繡樣,撇下兄弟倆交流思想,串門去了。
子周跟在子釋後頭,大哥撿碗他擦桌,大哥刷碗他洗鍋。大哥還在洗手呢,他已經捧了毛巾在旁邊候著。大哥剛坐下,他端著茶就送過來了,一邊自我檢討:「我沒有子歸衝得好,大哥湊合喝一口……」
唉……竟逼得這楞頭小子學會了溜鬚拍馬……子釋又好笑又憐惜,接過茶放到桌上,叫他也坐下,斟酌著如何措辭。
就在子周被大哥漫長的沉默弄得幾乎要心慌的時候,子釋開口了:「子周,爹爹臨終時……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多少?」
子週一震,盯住子釋:「大哥!」
「告訴我,你還記得多少。」
彷彿一下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慘烈的日子。赤焰飛騰,黑煙瀰漫,父親在自己眼前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球,母親直挺挺懸在廳堂房樑上——家中所有女眷,如幡旗林立,懸在房樑上……子周臉色瞬間慘白,淚水「唰」的湧出來:「大哥……大哥……」渾身顫抖,泣不成聲,十五歲的少年霎時變回那個十二歲的孩子。
子釋走過去抱住他肩頭:「大哥在這裡。都過去了,沒事了,沒事了……」心想:這個瘡疤遲早要揭開。三年了,當日那一幕,子歸有幸沒能看到,子周卻是從頭到尾始終清醒著的。現在他也長大了,長痛不如短痛,藉此機會,說開了吧。
拍著他的背,輕輕問:「告訴大哥,你還記得多少?」
子週一邊哽咽一邊道:「爹爹說……說我們兩個,不是李氏子孫……大哥你……你說我是收養的……你、你說我是收、收養的……嗚嗚——」提到「收養」二字,傷心欲絕,跪倒在子釋腳下,抱著他嚎啕大哭。子釋想:看樣子當時是被那一巴掌打醒的,後邊的話記得格外清楚。如此看來,之前爹爹提到那個人的名字,他多半沒聽著。
慢慢把子周安撫下來,一句一句掰開了講:「你和子歸,是我骨肉至親。那時候迫不得已,你不要記恨大哥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總是為我們好……」
嗯,有這句話就夠了。子釋大感欣慰。
「你倆剛來的時候,不過兩歲……我還記得……那年春天,爹爹出門辦事,去了個多月才回來。回來時是個半夜,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見娘和小姨娘一人抱著一個小娃娃,彷彿一個模子裡印出來似的。娘說:這是弟弟和妹妹……」
子周睜大眼睛,聽大哥講關於自己和子歸身世的隱秘往事。
「……家裡平白多出兩個孩子,無論如何也是瞞不住的。爹爹跟人說乃外室所出,以他老人家人品聲望,這事兒好比平地一聲雷啊!整個彤城議論紛紛,但凡有點交情的都爭著上門來看你倆。」子釋笑起來。子周想想父親的形象,也忍不住破涕為笑,揉著眼睛站起身。
「我看那時候,就連娘都不見得知道真相,否則也不會偷偷難過。好些年之後,有一回我無意間聽到她跟小姨娘聊天,才隱約猜著一點。即便如此,也沒什麼頭緒,因為她們說得實在太隱晦。唯一聽明白的是——你倆是爹爹從京裡悄悄帶回去的。」
望著子周:「這件事,爹孃費盡心力遮瞞多年,背後必定有性命交關的因由。若不是西戎兵臨城下,爹爹他……死志已決,恐怕……這輩子都不見得會說出來罷?你非要去參加秋試,大哥心裡擔憂得很。真要進了官場,咱們兩眼一抹黑,不定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牽扯出禍端來,你叫爹孃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子周垂下頭:「大哥……」
「你既怨我說了一句「收養」,那咱們索性抹了這句,當它不存在,不要再碰它,好不好?」
子周抬頭,回望子釋:「當然好。在我心裡,本來也沒有它。」
想起大哥站半天了,把椅子搬過來,拉他坐下。摸摸茶涼了,又重新衝一盅熱的送到手邊。
子釋瞅著弟弟。這孩子天性耿直端方,雖然跟著自己活潑許多,到底不脫持重本色。今天又哭又笑又拍馬,五百年難遇一回,得抓緊機會享用。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悠悠閒閒啜口茶,一時天高雲淡,氣爽神清。道:「你替我把「富文堂」的書樣拿來,硃筆也拿來。趁著這會兒不困,看幾頁。」
子周聽從吩咐,伺候完畢,自己捧一本書在旁邊陪著。
子釋校了兩章書稿,眼睛發澀,停下歇息。轉頭看見弟弟一動不動坐著,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敲敲桌子:「在哪兒神遊呢?」
子週一驚。回神看著大哥,一副有話想說不敢說的模樣。
「這是什麼表情?有什麼話開不了口?」子釋不樂意了。
「大哥……」
「嗯。」
「為什麼……為什麼……聽了你的話之後,一想起秋試,我心裡頭……心裡頭,癢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