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榮永乾三年(西錦天佑六年)春天。
豫州東南睢縣境內,窯山腳下湯河西岸,是一望無際大片良田。去年這裡還是野草荒蕪,不見人煙,今年立春前夕,順京朝廷一口氣從東邊遷來五千流民,就地安置屯田。一群群男女老少,除草犁田,播種插秧,好一派熱鬧景象。據說像這樣的屯田據點,今春在豫雍二州開出了上百個。
屯田的說是流民,其實都是攻打東南三州過程中抓獲的俘虜。西戎軍隊每下一地,除了那些投降投得特別快特別有誠意特別有價值的,其他人統統定性為俘虜,然後鼓勵他們拿錢贖身。最後剩下那些實在湊不出錢的人,便只好充當義務勞動者了。當然,戰鬥中抓獲的反抗分子不在贖身之列。所以,屯田勞力主要由俘獲的夏人士兵,民間頑固分子和沒錢贖身的普通百姓組成。其中又以第三種人最多,因為前兩種大半都殺了。
根據出任營田督糧使的二皇子殿下指示:除十歲以下孩童隨母,夫妻可以同行,所有流民全部打散編制,杜絕結黨勾連。十人一甲,十甲一曹,十曹一營,實行半軍事化管理。以甲為單位分片包乾,量化勞動進度,落在最後的將受到懲罰。而且一人犯事集體同罪,貫徹連坐制度。俘虜們彼此多不相識,沒什麼情分可言,都怕受到牽連,互相監督得比西戎兵還嚴密。
每一營配西戎士兵一百,除監督俘虜勞動外,主要負責管理和發放口糧農具。口糧農具的管理極其嚴格。口糧只發當天的,發多了可能逃跑;農具收工的時候就要上繳,否則可能被當成武器。
這一套辦法去年試了試,效果卓著。今年奏請推廣,得到父皇允許。最初長生想在懲罰措施之外增加獎勵制度,但是符楊對這批人中的大多數印象不太好,一口否決。只有懲罰的制度隱含危險,難以長久,然而目前卻只能如此。
監督屯田的西戎兵時不常劣性發作,虐待甚至殺害俘虜。對此,長生的處理措施是,單開出一片地,把他們也扔進去屯田,什麼時候幹得和夏人一樣好了,什麼時候出來。去年他親自收拾了這樣一批人,直到他們捧著自己種出來的米飯掉眼淚。今年就把這批人全部升為十戶長,放到各個據點作督官。
各據點規模不一,所有士兵加起來也不到兩萬人,而且是四處分散的後勤兵,誰也不覺得這是一股值得重視的力量。長生找了一個人作督糧軍的首領,這個人就是當年被留下來和他一起守彤城的倒霉蛋百戶翼單祁。
彤城之戰後,單祁十分惶恐。雖然二王子身邊另有親衛,其人身安危責任不該都算到自己頭上,而且大王過後也就是跳起腳大罵一通了事,他心裡始終怎麼想怎麼過意不去。作為第一副手,失了主帥,失了身為王子的主帥,還把身為王子的主帥失得蹊蹺又古怪——那麼多留守的普通士兵都逃出去了,一向本事不錯的二王子怎麼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他的思考習慣和直覺都阻止他往下想,只萬分羞愧的向大王自請到銎陽西郊「良牧司」去馴養戰馬。
就在單祁養馬養出心得養出樂趣的時候,忽然再次見到了以為天人永隔的二王子。腦子裡嗡嗡的還沒完全清醒,就見二殿下挑了整個「良牧司」最漂亮最烈性的那匹「驚雷」,翻身上去,騎得穩穩當當,轉臉道:「說起來,也是我連累了你——你可願意今後跟著我?」
單祁正走神唸叨:「這人配這馬,嘖嘖,當真沒得說……」忽聽對方問話,不禁抬頭。二殿下瞧著自己,一雙眼睛像刀子又像鏡子,鋒利透亮。不小心對上,又恍惚覺得不過是兩口平靜的水井,偶爾反射出陽光晃了自己一下。
一剎那靈光閃過:如此福大命大二王子,值得跟隨。立即跪倒:「單祁聽從二殿下吩咐。」
長生稟過符楊之後,單祁便由百戶翼升為千戶領,不養馬了,改跟著二殿下種田。
符定和符留聽了父皇派給老二的差事,一通狂笑。「營田督糧使」?這算哪門子職務?他們兩個,一個是萬戶府加鎮國上將軍,手裡抓著最精銳的部隊;一個是殿前司指揮使,負責宮門防衛——符楊給了三兒子這樣一個不用到處跑,又能彰顯自己信任和重視的體面工作——所以,不能怪他們輕狂,實在是沒法把區區「營田督糧使」放在眼裡。
按說開國登基,立儲封王這些事就提上議程了。符楊心裡,縱然覺得老大有再多不完美的地方,但符定作為十足真金嫡長子,多年跟隨自己出生入死,驍勇善戰,功勞赫赫,這皇太子的位子是非他莫屬的。只是冊封太子,勢必跟著就要封王封侯,底下一幫人誰不眼巴巴瞅著?畢竟是英明神武西戎王,還沒完全被勝利衝昏頭腦。想起西錦未滅,楚州不平,東南和中原地帶尚未全穩,東北涿州還在黃永參那膽小奸詐老狐狸手裡……大肆封賞,早了點兒。
又逢新春伊始,皇帝閒聊中提起這事的時候,莫思予表情持重:「太子之位,大殿下眾望所歸。只是眼下……大殿下似乎不捨得從楚州回來,這個,太子乃國本所在……」
唉,符楊腦袋大起來。這個兒子,是驍勇得有點過了頭。頭年入冬終於打垮了楚州義軍,自己召他回來,想著叫他認真學學政務。哪知這小子充耳不聞,一口氣直衝到封蘭關下,圍了三個月沒見成效,倒圍出一肚子火。急急的要軍馬要糧食,直嚷著不拿下蜀州不回京……真是氣死人。
要知道,事情哪裡這麼簡單?且不說楚州那些不要命的南人多半轉入了地下,正伺機蠢蠢而動;眼下最要緊是解決吃飯問題,把東南和中原真正穩定下來——馬上發動攻蜀之戰,不等入夏,士兵就得餓著肚子上陣。還不是時候啊……這個兒子,作先鋒端的是銳不可當,可他那脾氣,一旦殺出興致,撞上南牆都不見得肯回頭,非把牆撞破不可……
太子……還是再磨一磨吧。
長生帶著單祁和二百親兵,一路由西向東視察過去。睢縣是整個豫州最大的屯田據點,進入豫州,便先直奔此地。
屯田俘虜十人一甲,每甲包乾五十畝。踩著田壟轉了一圈,長生髮現有一片地進度快,質量好,明顯比別的包乾區要強。看看這一甲幹活的人,同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實力和其他小隊相當,並沒有多出壯勞力。
第二天,又轉到這片地,停下來研究一番,明白了:他們之所以效率格外高,得益於極其合理的分工合作。犁田、鋤土這些重活由男人承擔,扯秧、插秧等細活派給女人孩子。五十畝地分成若干片,輪番作業,統籌安排。反觀其他小隊,犁田一窩蜂都去犁田,插秧一窩蜂全去插秧,總有動作慢的,相互推諉的,分不到農具的,拖了後腿窩了工。
把監督士兵叫過來,問:「這一甲的甲首是誰?」
「回二殿下,左面犁田兩人後頭那個,叫做嶽錚。」
長生彷彿不經意般瞟過去。雖然每一甲都指定了為頭的甲首,但基本上僅止於上傳下達,頂多協助監工。這個嶽錚,短短時日,居然能把人組織起來,分工合作,幹出效率——難得的人才。
「知道原先是幹什麼的麼?」
「聽說本是苑城守軍的小頭目,抓來之後一直挺老實,所以叫他做了甲首。其他就不清楚了。」
單祁在旁邊聽見,請示:「要不要叫他過來?」
「不用,再看看。」長生搖頭。此人面目端正,行動利落,確實是出身軍旅的樣子。
下午再次路過,停了腳步,轉身往田地當中行去。壟道狹窄,二殿下又嚴禁士兵踩踏良田,故此幾個親衛只得魚貫跟在後邊。單祁緊隨著長生,知道殿下明天就要走了,恐怕是想探探那嶽某人的底細。心說怎麼不把人叫出來,沒敢吱聲。跟了這麼些日子,越接觸越覺得這位殿下高深莫測,不可隨意揣度。
耕田的牲畜早已殺光吃盡,農活全靠人力。鐵犁笨重,沒力氣根本拉不起來,因此這一甲四個壯勞力分成兩組犁田,每組後邊跟著一個年紀大些的拿鋤頭碎土。其餘四個女人小孩正在另一塊犁好的地裡插秧。
長生慢慢往前踱,一邊走一邊還不忘看看兩面的土質。路過秧田,蹲下來瞧了一會兒秧苗。想起上一回也這麼蹲下來看秧苗,恍若隔了好幾輩子。順口問插秧的婦女:「這田裡水才一寸高,會不會太少?」
「得隔三天灌一次水才行呢——」那婦人答了一句。驚覺問話的是視察的大官,頓時手足無措。
長生笑笑:「大嫂你忙。」接著往前走。
愣在當地的婦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黑蠻子大官怎的是個恁般標緻的後生……說話和氣得很哪……」
單祁走在長生後頭,亦步亦趨。聽到他和插秧婦女的問答,心中對二殿下的景仰之情又上了一個新臺階。
如此慢騰騰踱到嶽錚幹活的那片地,恰好那兩人犁完一趟,轉身犁下一趟。單祁看殿下的意思,不想打擾他們,等下趟犁過來再說。於是陪著站在壟上,扭頭瞧風景。側面兩塊田地之間是一條水渠,渠岸幾樹不知道什麼花,白生生一大片。隨口道:「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士兵回答:「聽夏人說,那是幾株李樹,花就叫李花,結了果就叫李子。」
這時一陣風來,樹上花瓣呼啦啦飄飄灑灑跟下雪似的,煞是好看。連單將軍這樣沒啥審美神經的人,都不由得看出了神。
就在此刻,奇變突起。
犁田二人往前行了一小段,後邊扶犁的嶽錚忽然回身,一把推開鋤土的老頭,抽出扶手木棍,一式「白虹貫日」直撲過來。這一下迅疾如風,出乎意料,長生身邊的幾個人都呆了一呆。單祁猛聽得二殿下一聲斷喝:「趴下!」身前已經沒了人影,那大木棒子筆直朝著自己來了,這才明白殿下那聲「趴下」是給自己等人的指示。但是西戎男兒,從來只有奮勇殺敵之舉,豈有臨陣趴下一說?何況自己身負保衛殿下之責,豈能再次失職?「噌」的拔出刀就迎了上去。
剛跟那姓岳的對上,就聽「叮叮噹噹」幾聲響。餘光瞥去,幾道銀芒被殿下刀尖打落,「嗖嗖」沒入泥中。顧不上分辨是什麼,先把自己的對手撂倒再說。其他士兵這時也都反應過來,發現殿下和單將軍正一人對付一個。兩頭看看,二殿下那邊連影子都瞧不清,單將軍這面倒是插得上手,紛紛湧上來幫忙。不一會兒,就把嶽錚摁倒在地,五花大綁。
長生這邊十幾招過去,右手彎刀冷不丁向上一挑,趁著對方後仰避讓的當兒,跟步上前,左手一縷勁風,倏地彈上他「環跳穴」。
倪儉腰腿一軟,坐倒在地,待要起身反抗,刀刃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道:「人力拉犁,最是辛苦。閣下雖然努力裝出不堪重負之狀,下盤卻穩得很。昨天就瞧著你不對勁,可比姓岳的厲害——嗯,這手暗器工夫也不錯。」一隻手伸過來,封了他身上幾處重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