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錦天佑六年(華榮永乾三年),剛過正月十五,西京城東北角仁壽坊里正就帶著幾個戶長隨從,開始挨家挨戶收取本年的丁賦;同時確認坊內本年成丁男孩名單,預備報給上頭作為徵兵依據。
走到花橋巷盡頭,一戶人家砌了矮牆把偏院隔斷變作兩戶。戶長指著大門道:「那是錦院修官王葆的宅子,他老婆是錦院的織工。只有兩個女兒,也在錦院當女徒。」酸溜溜的笑,「一家子掙錢,還嫌不足,又把院子隔出來賺外鄉人的銀子。」
大量難民進入蜀州,有點家財的,或不願去偏僻地方開荒的,都湧入幾個大城市,西京更是首選。房地產行情一路狂飆,本地人但凡家裡有三兩間空房,紛紛騰出來租賃掙錢。而錦院乃是負責蜀錦織造的衙門,由於宮中喜好,上下追捧,待遇相當不錯。修官雖然只是低階管理者,薪俸養家也綽綽有餘。王葆一家外頭掙一份,房租幹賺一份,家底頗為殷實,所以那戶長會這樣講。
又指著偏院的門道:「租住的是從越州來的兄妹三人,姓李,兄長是個士子。去年春天從城北搬過來的。」
里正問:「有保人沒有?」
「有。是「富文堂」的邢掌櫃。」
「那就好。」里正點點頭。
蜀州本地人,叫做「本籍」,外鄉難民,稱為「寓籍」。里正戶長都是由官府選出的本籍良民,屬基層行政管理人員。對他們來說,「寓籍」居民流動性大,不安定因素多,是管理的難點和重點。如果寓籍之人能找到本籍人士作保,穩定性自然大大增加,有利於構建西京和諧社會。
戶長又道:「他家老二是男孩,今年該十五了。」
「兄長既是士子,這老二應試沒有?」
「得問問。」
——男子十五成丁,按律當服兵役。本年應試的童生若考中士子,則免除兵役。
幾個人先敲開王家的大門。收完稅,拿了茶水錢,宣講一番治安防火鄰里和睦的道理,過來拍偏院的門。
子釋聽得外頭人語聲響,已經出來。認得戶長,趕緊過來開門。
「李公子,這位是咱們仁壽坊里正崔員外。」
以往收錢通告,不過戶長登門,今天卻是里正親自率領。子釋略感詫異,道聲辛苦,禮數週全,將人往裡讓。
崔員外把他打量一番,心說東邊來的讀書人也見過不少,倒數這一個最有士子的樣子。想起是「富文堂」做的保,便不進屋,只道:「李公子不必客氣,按例收取丁口錢罷了。」
子釋忙道:「員外稍待,晚生這便奉上。」轉身進屋拿錢。
把稅錢點清收好,崔員外又問:「聽說令弟已屆成年,未知可有進學應試?」
原來是查壯丁來了。早在年前子釋就開始琢磨這事兒。兩個孩子個頭躥得極快,前年進城的時候報十三歲,都衛司的人尚且信得勉強。一晃年半過去,子周身高差不多都要趕上自己了,不可能在年齡上做手腳。西京對治下百姓控制得這樣嚴,服役還是應試,已經成為擺在眼前刻不容緩的問題。
兄妹三個坐在一起商議。聽大哥說完兩條路,子周開始犯難:像我這般文武雙全,怎麼就不能既從軍又應試呢?朝廷應該不拘一格降人才麼……
子釋輕拍他腦瓜,又提出兩個備選方案。
方案三:收拾東西買通城衛離開西京躲到官府管不著的地方去。
男孩女孩一齊搖頭。
——並非不理解大哥的想法,然而實在難以接受。拋開道德上的分歧不談,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無法想象再重回漂泊流離生涯。而且,最重要是,前年入冬,因為沒經歷過蜀中陰寒溼冷的天氣,大哥一直病到開春。要不是「富文堂」尹大老闆鼎力相助,雙胞胎簡直慌了神。蜀州人跡罕至之處,氣候更加變幻莫測,眼看著大哥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怎麼敢隨便挪地方?
子釋提出的方案四是:賄賂戶長里正,瞞住不報,拖過今年再說。這也是他明確表態堅持要實行的方案。商量半天,最後兄妹三個通過論辯投票猜拳打賭各種正經不正經的鬥爭方式達成一致:允許子釋嘗試一次方案四,若不成功,子周選擇參加科考應試。弟弟作此決定,也是子釋意料中事——「廟算者勝」麼。
因此一聽里正提起弟弟的事,子釋馬上含蓄的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絲囊,藉著拱手行禮之機遞了過去:「是打算叫他進學應試。只不過舍弟愚頑拙劣,學業進境緩慢,恐怕……」
崔員外明白了:這位李士子不願弟弟服兵役,又怕今年考不上,想先拖著。挑開絲囊一角,黃澄澄七八個純金錁子,個頭不大,分量不輕。
九曲迴腸繞了又繞,才下定決心遞回去:「唉……李公子愛護兄弟,這份心意叫人感動。只是公子大概不知道,年前封蘭關已經打了好幾仗,兵部的大人們正月裡都沒歇著。上頭公文催得緊,誰要敢隱匿瞞報……別說這皇差沒了,身家性命恐怕都得搭進去。」
聽這意思,竟是前方形勢緊張,絲毫沒有通融的餘地。又試探幾句,才知道西戎軍隊三月前到了封蘭關下,與侯景瑞交鋒幾次,互有折損。因天冷下雨,暫時收兵,卻一直圍而不去。宮中朝裡一片驚惶,徵兵的敕令接二連三,所有年及十五的新丁,全部得按時上報兵部。
崔員外目光在錢袋子上留戀的打個轉:「我看,令弟不如今春碰碰運氣。若是得中,往後也沒了這個煩惱……」
「多謝員外忠告。便是如此罷,勞煩戶長把李子周登在春試名冊裡。」子釋鞠一躬,卻不接那絲囊,微笑道:「新春未過,員外和各位大叔大哥已然為朝廷奔忙操勞,實在令人感佩。」
幾位收稅官與李公子親切告辭,笑眯眯走了。
雙胞胎這才出來。二人早聽見外邊對話,憂慮道:「大哥,朝廷徵兵徵得這麼急,封蘭關要守不住了麼?」
「那倒不見得。西戎兵在封蘭關圍了幾個月,一直沒什麼進展。那條路咱們是走過的,侯將軍咱們也見過——除非守關將士統統睡著,否則要闖進來可真不容易。我看,咱們的皇帝陛下恐怕有點兒嚇破了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聽大哥這麼說,兩人也覺得有道理。男孩兒想起春試,如願以償,笑嘻嘻的:「大哥,你可真大方,拿子歸和我的壓歲錢行賄,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幾個金錁子,卻是前幾天兄妹三個去尹府拜年,尹老闆給子周和子歸的紅包。
「要不是你大哥我替他「富文堂」校出那麼些古本善本,他大老闆哪來如此豐厚的紅包打發你們?一分一釐都是我的血汗錢知不知道?!」子釋瞪眼。
子歸過來拖他:「知道知道。還請李大公子多多保重身體,別在院子裡吹風受涼,以便多賺點兒血汗錢供弟妹揮霍……」嘻嘻哈哈把大哥推進門去。
子釋笑:「來的都是地頭蛇,巴結點兒不吃虧。」
「地頭蛇又怎樣?咱們也用不著怕他。」子周答話。
「這跟怕不怕沒有關係。花錢鋪的是往後的臺階,凡事不要給自己找麻煩……」子釋教育弟弟。
忽聽遠遠傳來一陣哭喊喝罵之聲。三個人站住,側耳聽了一會兒。原來收稅官們在前頭巷子遇挫,正在行使強制執法的權力。
今年人頭稅漲了一倍。有錢人不覺得,沒錢的卻不得不抵押典當,應付官差。這一片住的還多是中產之戶,已經有交不起稅的人家。到了北邊西邊貧民區,不知又是怎樣一番悽慘光景。
官府行為,無論如何也沒法衝出去打抱不平。何況還只是喝罵拉扯,哪怕人家現場搜身拘人,作為良民,也只有遠遠站著的份兒。雙胞胎十分鬱悶。這一年多,類似的鬱悶場景遭遇不少,無可奈何之中,磨得成熟了很多。
聲音漸漸消失,三個人不再說笑,默默進屋。子歸把門掩上,往火盆裡添了幾塊木炭。這上好的無煙白炭,還是冬至前夕尹家僕人送來的,足夠燒到出正月。
子釋在逍遙椅上坐下,接住子歸扔來的木棉靠枕塞到腰後,兩條腿擱在火盆前方的踏几上,望著紅彤彤不冒一絲黑煙的炭火,太陽穴微微抽痛:唉……掙的雖然是血汗錢,欠的卻是人情債啊……
正月二十四,雙胞胎滿十五歲。
滿十五,進十六,乃是人生中的大日子。男孩兒從此束髮,標誌成丁;女孩兒則盤發及笄,可以嫁人了。
一大早,子釋領著妹妹去拜見隔壁王大娘。提前已經說好,要請王大娘為子歸綰髻盤頭。子歸天性活潑,又曾經一身男裝跟著哥哥們千里流亡,學文習武,更加大方爽利。這會兒也羞澀起來,任憑大哥拉著自己送到王大娘跟前。王家兩個姐姐半掩在簾子後頭,故意弄出聲響笑話自己。子歸卻知道,她們其實是想引起大哥的注意。
子釋雙手捧著親自到首飾店定製的髮飾盒子,向王大娘鄭重一鞠躬:「我兄妹父母俱亡,此地並無親長,妹妹及笄之禮無人主持。正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多日承蒙大娘看顧,便如自家尊長一般。有勞大娘為妹妹綰髻盤頭,並講講閨門禮儀。」
子歸眼圈一紅,其他幾個女聽眾也差點掉淚。
之前子釋同子歸商量,女孩兒聽大哥說要自己也學學日常的閨門禮儀,很有些嗤之以鼻。請求赦免沒有得到允許,垂著頭怏怏道:「從前娘教過的……我都沒忘,重新撿起來好了……」
子釋輕嘆一聲:「大哥不是這個意思。從前你還小,很多規矩娘不會說。現在你長大了,規矩也不一樣了。平日在家裡,你愛怎樣便怎樣。可是和別人交往,這些規矩,卻不能不懂,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