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回……在南邊,認得了一個人。」
莫思予看著對面的少年郎:酒罈子支著腦袋,目光飄渺,神色迷離。
「這個人……先生,當日在彤城發生了什麼,就不必說了。總之,是這個人,湊巧救了我。他……是個夏人,家世大概很好,只不過父母都死在了戰亂中,獨自帶著弟妹輾轉逃難。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漂亮,那樣聰明的人……」
老莫想:啊呀!美人救英雄!
在他腦子裡,自然把那個「他」想成了一個「她」。八卦情懷油然而生:亂世烽火,金枝玉葉,國恨家仇,救命之恩……簡直可以叫戲班子上演一套全本傳奇了。嗯,正當良辰美景,眼前有酒有花,聽少年人說相思事,倒也相得益彰。沒想到二王子登門,跟自己講的是這樣風花雪月的話題。抿一口「西鳳白」,興致勃勃津津有味往下聽。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把他帶回來。權衡一番,且不管他願不願意,此事竟無論如何也辦不到。我想,既如此,便幫他找個地方平平安安過日子罷。誰知千里流亡,天下之大,竟沒有一處安穩容身之所……」
老莫想:二王子還真是個多情種子。也難怪,錦妃教出來的孩子,心性自是不同。
聽他繼續道:「當日我遭人暗算,死裡逃生,心中雖有怨尤,並無恐懼。是我自己輕敵在先,疏忽大意,技不如人。反正大難不死,終有一日,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可是……遇上他之後……這些冤啊仇的,忽然不那麼重要了。我陪著他走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這才知道,原來人間除了金戈鐵馬皇圖霸業,另有風流千變,柔情萬種;有智慧如水,品性如蓮;有天道可畏,造化弄人;有世路坎坷,民生多艱……」
莫思予正聽得陶醉,冷不丁一激靈。等等!他說什麼來著?怎麼說相思,說著說著,說到「民生多艱」上頭來了?!眯起眼睛看看對方,還是那副飄渺迷離的表情。深刻俊朗的線條正變得越來越柔和,眼神連同心思明顯全部掛在不知遠在何方的那個人身上。
老莫想:民生啊什麼的,大概就是順口這麼一說。轉念道:真不知是誰家閨秀,把人迷成這樣。嗯,江南女子,也確實秀外慧中,惹人憐愛。
被勾走了魂的少年郎接著向長者傾訴自己的相思病:「他……讀過很多書,見識十分不一般。心腸卻軟得要命,最瞧不得血腥殺戮。然而,整個江南大地,到處戰火紛飛,寇賊橫行。人禍天災,接踵而至。差不多每天都要踩著死人前進……」
莫思予身為西戎王首席謀臣,這些事情早有預料,司空見慣。改朝換代,血肉鋪路,實在沒什麼好說。所以,聽王子殿下漸漸把話題拉到沿途見聞,講起難民悽慘,一開始,也就是泛泛嘆了幾口氣。
「……楚州境內很多郡縣,已是十室九空;到了雍州,田野荒蕪,城池廢棄,除了偶爾碰見咱們的兵馬,往往幾百里毫無人跡蹤影。即使進入京畿地區,也異常荒涼冷落,沒有多少活氣……」
話題還是那個話題,內容也還是那些內容,敘述的重點卻不知不覺轉移了。老莫聽著聽著,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捻著鬍鬚沉吟起來。
自來成大功業者,俱是大無情之人,說鐵石心腸也不為過。然而真正大功業,奪天下不過是個開端,還須平天下,安天下,進而守天下,富天下。莫思予胸襟抱負,當然不僅止於滅錦夏,還在於開新朝。聞得對方話裡似有深遠之憂,馬上收起敷衍姿態,認真傾聽。
長生望著他:「先生,我總記得,從前掛在母妃帳中的那幅《物華天寶圖》。父王常常看得讚歎不已,言道夏朝如此錦繡,當盡數收入我西戎囊中。如今——」哂然一笑,「收是收進來了,大片錦繡成了焦土,要來何用?」
老莫這下全明白了:二殿下哪裡是來說風花雪月?分明是來找自己談錦繡江山哪!
長生看對方有所觸動,不等他回應,又道:「聽說大哥眼下還在楚州殺個不停,似要殺光殺盡才肯罷休。日前父王跟我說,大臣們勸他登基,道是「至尊履位,遠近歸服;天子令出,四方安定」。——這話是先生說的吧?符生斗膽問一句:沒有遠近歸服,至尊履位是什麼味道?沒有四方安定,天子令出又出到什麼地方去?開國立朝,要的是天下歸服安定,不是對著空城荒野做孤家寡人——」
兩隻眼睛變得清透明亮,盯著莫思予:「我想,先生要說的,其實是這個意思吧?」
老莫忽的一笑,抱起罈子喝了兩口,嘆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二殿下今非昔比。」
長生心說:我都坦誠到這份上了,你還跟我玩兒虛的。才不讓你順心遂意。也抱起罈子喝兩口,不再看他,慢騰騰開口:「有句話,符生冒昧揣測,先生別往心裡去。」停一停,才道,「——我覺著,先生如今,雖然得意,卻似並不十分得志。」
莫思予「騰」地站起來,肅然拱手:「二殿下何出此言?莫某微賤鄙陋之軀,蒙大王青眼拔擢,寵命優渥,委以重任,信賴有加。粉骨碎身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但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有什麼得意不得意,又有什麼得志不得志?」
他嘴裡說得慷慨,心中十分清楚,對方端的是一雙利眼,瞧出了自己的軟肋。
這兩年,符楊對他看似依舊信任重用,剛愎自負的苗頭卻不斷潛滋暗長。一些治國基本理念方針,原先沒觸及,也就沒有分歧。現在攤子越鋪越大,分歧點也漸漸增多。他好幾次提出深謀遠慮於國家有大利的政策,均打了折扣。隨著疆域的擴張,底下將士驕矜浮躁的毛病也紛紛現了原形,大王卻似無所知覺。
而楚州的事情,更是叫人頭痛:義軍勢力本來十分有限,架不住大王子連出昏招,竟成燎原之勢。四月裡千戶領單佢窮極無聊,刨了錦夏已故宰相花照白的墓,激起民憤。一些已經投降的地區民眾復又倒戈,全是同歸於盡的架勢。楚州部隊被惹毛了脾氣,大王子已經放出話來,要滅絕楚人,寸草不留……
但眼前這位說出的話實在太敏感,色厲內荏也得撐到底啊。
唉……長生暗歎。還是操之過急了。沒逼出實話,倒把夏人文士的虛偽毛病逼出來了。
只好笑笑:「先生誤會。符生心裡和先生一樣,視父王如天地日月。先生不必擔心,也不必為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先生知道——」也站起來,在朦朧暮色中把自己的話清清楚楚送進對方耳朵裡:「符生只是想讓先生知道,這京城裡邊,終有一個人,懂得先生的苦心。」
抓過酒罈子,仰頭猛灌,一口氣把半壇酒都喝了下去,道:「先生大概也看得出來,在南邊流浪了這麼久,符生算得上脫胎換骨。總有一天,我要回去找他。我因此想,父王取這天下,圖的是江山一統。殺來殺去殺到最後,剩下的人終將臣服。不管他們從哪裡來,不管他們屬於哪一族,都得在我西戎治下繁衍生息,共享太平。也許,今日逞一時之快,他年不知要費多少工夫才能恢復;今日傷及根本,他年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能重煥生機……」
莫思予聽到這裡,終於動容:「殿下!」
「先生,我走了。抱歉打擾先生這麼久。自從……和他分手,這些話就在心裡憋著,難受得很。滿城的人,也只有先生這裡,能講得放心,講得痛快。多謝了。」
長生彎了彎腰,抱著酒罈子一閃身,消失在茫茫初臨夜色中。
老莫就這麼呆呆站著,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天黑透了,家僕提著燈籠找來,才遠遠把他們喝住,拎起餘下的半壇酒藏在身後,獨自躲進書房細細品。
咂摸一口,眯眯眼睛,晃晃腦袋。
這位二殿下……嘿!跑到我莫某人家裡來,搭臺亮相,唱作俱佳:演了出「蝶戀花」過場,唱了支「鳳求凰」落幕,前頭彈的是「昇平樂」,背後奏的是「家山好」——許久沒有領教這麼深沉的絃歌雅意了。有意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