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六章 人情難卻

「我知道了,否則——」子歸抬起頭,接過大哥的話,「給自己添麻煩!」十分淑女的抿嘴一笑。末了,還是忍不住吐吐舌頭扮個鬼臉。

妹妹暫時留在王大娘家裡,子釋回來,把弟弟叫到跟前跪下,替他束髮。打散童子髻,攏成一把抓在手裡,插上木簪,取了天青色的髮帶,一邊纏一邊笑:「女孩子真費錢啊,梳篦簪釵一大套,哪有男孩子省事。」

子周卻正色道:「大哥,子歸從來不講究這些,咱們平時也想不起來給她置辦——以後應該多給她一些零用錢。」

「錢就在她手裡抓著呢。」子釋嘴裡應著,心中卻想:「這小子將來鐵定是模範丈夫。」兩個孩子跟著自己,潛移默化之下,許多平常觀念世俗禮制漸漸忽略。可是自己身為大哥,卻不得不為他們的將來考慮,想著叫他們如何在適應大環境遵守潛規則的前提下,活得比別人輕鬆一點。

髮髻綁好,髮帶一邊留出一截,垂在耳後。子釋繞到子周前邊,上下看看,擊掌讚道:「好一個英俊瀟灑少年郎!」

子周正被大哥笑得不好意思,門開處,子歸回來了。兄弟倆一轉頭,不禁呆住。門口立著的少女明眸巧笑,竟是十二分的嬌媚動人。頭上綰起雙環髻,紅木發笈和銀色簪釵交相輝映;上身一件月白短襦,下邊銀紅色高腰長裙,端的是花容月貌,亭亭玉立。

子歸見大哥和子周直愣愣瞧著自己,紅了臉:「我說不要描眉的,玉芙姐姐非說好看……」

子釋微笑:「是好看。」再端詳一會兒,點點頭,「非常好看。」

女孩兒臉更紅了。

「子歸,我記得你先前不是這身衣裳啊。」仔細瞅瞅,那月白短襦銀紅長裙,居然是蜀錦中「月華絲雨」和「臘梅燈籠」兩種上等花色,精巧絢麗,流光溢彩,襯得穿它的人恍若神妃仙子。

「王大娘說,我教玉芙、玉蓉二位姐姐畫的繡樣被錦院採用了,這既是生辰禮物,也算是給我的謝禮。要我回頭再多教一些。」

原來是這樣。子釋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不過癮,乾脆把兩個拉到一起並排站著,自己坐下來慢慢看。

——真有成就感啊。算是我拉扯大的不是?雙胞胎越長越不像。這麼站一塊兒,一個濃眉大眼,端正帥氣;一個雲鬢娥眉,俏麗明媚。可是,那同樣鮮明的五官,同樣清亮的一雙眼睛,同樣挺直的一管鼻子……唉,畢竟他倆才是一個肚子裡出來的。

子周和子歸見大哥滿臉欣慰的表情,把自己二人看來看去不說話,心裡暖暖的酸酸的。互相望望,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以後可不能老叫大哥操心了。

就聽子釋道:「子歸這身衣裳,太招眼,恐怕不能穿出去。」摸著下巴笑,「家裡有個太漂亮的妹妹,很讓當大哥的頭疼啊!以後儘量不要獨自出門——」揮手製止妹妹插話,「我知道你很能打。在家跟子周對打就行了。王大娘跟你說的閨門之禮這麼快就忘了?嗯?!想出去玩叫子周陪你,或者找王家兩位姐姐解悶……」

又對子周道:「至於你,從明兒開始,備考春試。典籍雖然默熟了,經義領會得也不錯,策論文章卻差著一大截。不練他個百來八十篇,上場一慌,什麼都倒不出來……」

雙胞胎立刻垮了臉。剛覺著自己二人長大了,怎麼一眨眼工夫又回去了?跟從前沒什麼兩樣嘛……

子釋訓完話,展顏一笑:「一會兒上街,撿愛吃的買回來,咱們晚上打牙祭!」

下午,兄妹三個上街採購。路過炒貨店,子釋拐進去買了二斤帶殼花生,又把椒鹽糖霜五香油炸各色花生米都稱了半斤。

子周在後邊對子歸道:「我記得大哥從前不愛吃這東西啊——最近一年買的,倒比過去十幾年都多。」

「大夫不是說,此物扶正補虛,健脾和胃,滋養調氣。正該讓大哥多吃。」

「不對,大夫說的是燉花生。可不是這些個……」

「難得大哥願意吃。反正也吃不多,總沒壞處。」

「也是。」子周點頭。大哥吃花生,純粹消遣。擱在盤子裡,擺在桌面上,想起來拈一顆放嘴裡嚼嚼。要不是自己和子歸幫忙,二斤花生不知吃到幾時去。

子歸看著大哥在前頭悠悠漫步,一句話舌尖上滾了幾滾沒說出來:這東西,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長生果」。

長生哥哥走了年半多,開始雙胞胎時常想一想,提一提,後來漸漸說得少了。並不是真的忘了這個人,而是……亂世之中,像他那樣厲害,這麼久杳無音訊,讓人無法不去揣測最壞的可能性……長生哥哥說話做事,向來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他說來,就一定會來。沒有來,必定是不能來。那麼有本事的長生哥哥,什麼樣的情形,才可以叫他不能來?

雙胞胎於是慢慢不再提起顧長生。只有在兩個人練功的時候,會用辛勤的汗水錶達沉默的思念。

大哥從來都不提。可是他竟然會買回以前幾乎不吃的各種花生零食,一一嚐遍。

如果……長生哥哥真的再也不回來……子歸不敢往下想。

晚飯後,吃過長壽麵,兄妹三個擺了茶點說話。外邊有人敲門,子周出去,不一會兒在院子裡高聲道:「大哥,尹老闆來了。」

尹富文親自登門,還是頭一遭。子釋心中驚訝,但衣食父母來了,不管為何而來,總須殷勤應酬。撩開簾子,邊迎邊笑道:「大老闆光臨,真正蓬蓽生輝。」

尹富文拿過小廝手裡的螺鈿檀木盒子,打發他過兩個時辰來接自己。轉身望著門內出來的人,只覺比院子裡盛放的玉蝶梅更見風致。也笑道:「子釋,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般見外?」

「尹老闆這是給我出難題了。以長輩論交,閣下風華正茂,未免唐突;以平輩論交,子釋萬萬不敢造次……」

「認識你這麼久,叫我一聲「伯鬱兄」,當真如此為難?」伯鬱是尹富文的字。

子釋伸手相延:「恭敬不如從命。伯鬱兄,有請。」

尹富文一愣。沒想到這聲「伯鬱兄」反不如「大老闆」聽著舒坦,三分調侃裡邊透著些微灑脫不拘的親密,那股子奇妙味道,再沒有別人叫得出來。打個哈哈:「算了,呼我「伯鬱兄」的一籮筐,叫我「大老闆」的卻沒多少。咱們外甥點燈籠——照舊罷。」

說話間進屋,子歸已經捧上香茗。

子釋把主位讓出來,尹富文也不客氣,徑直坐下。手中木盒放到桌上,揭開盒蓋,推到雙胞胎面前:「束髮及笄,不同一般生辰。尹某託大,便充一回尊長。長者賜,不得辭。收下吧。」

料不到大老闆親自上門是來送生辰禮物,兄妹三個都十分意外。

「這可如何敢當……」子釋連忙拉著弟妹恭敬還禮。

盒子裡兩支羊脂玉簪,質地純淨,做工精緻。男款雕的是明月雲頭紋,象徵平步高升;女款雕的是蓮花水波紋,象徵吉祥如意。值多少錢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情意和心思。雙胞胎的生辰,自己三人當然不會告訴他,但是戶長里正都衛司各處都有詳盡備底,憑他財勢地位,隨便派個人一問便知。——還是那句話,費多大力氣不重要,難得的是這份心思。

子釋頭痛得很。

這人真正是情場老手,面子做得漂亮,裡子落得實在。什麼都不說,只把那曲線直線的柔情攻勢綿綿不斷展開來,等著你自投羅網。他不明著來,自己便無法明著去。人家兒子都識字了,家裡妻妾一大群,他不開口,難道還能拿喬作勢叫他不要這樣?暗示好幾回,他只裝不懂。又不能真正斷了往來——如今找個好說話的衣食父母容易麼……原本跟這種人周旋,並非無趣,只是自己沒心情啊……真的是沒心情……

對方挑了這樣特別的時刻來送如此特別的禮物,便是算準了自己無法推辭。無法推辭,還能怎樣?照單全收唄!

索性把眉毛一挑:「大老闆下這樣的本錢——罷了罷了,我替你把「養正齋」《詩禮會要》終稿修訂的內容都校出來,也算交代得過去了。」

尹富文想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呢?望著李子釋,想起第一回看到他,那般模樣氣質,那份學識修養,雙雙令人驚豔。一年多了,每次相見,和初次一樣的目眩神迷,不曾減少分毫。竟至於不敢常常與他見面,只差底下人跑來跑去,更別說有什麼進一步的舉動了。

溫柔鄉里打滾多年,尹大老闆頭一回對著一個人是這種心情:對方好像是水晶盅裡養著的水銀丸,圓潤光亮,但是碰一碰就可能碎得無孔不入不可收拾;又像是琉璃窗外貼著的未央花,晶瑩剔透,但是摸一摸就可能化得無影無蹤寒徹指掌。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轉了一年多,就是不敢伸手。

哈哈一笑:「子釋,這可是你逼我做小人——恰好禮部前些日子要我再供一批書,正想著那十卷《詩禮會要》用的是第一稿,有點兒拿不出手——你肯答應,再好不過。」

原來當日皇帝南逃,「集賢閣」的藏書沒帶出來。入蜀之後,宮中內府翰林院國子監這些地方,連日常查閱的典籍都匱乏,只好從民間徵收。朝廷下了幾次徵書令,像尹富文這樣的大藏書家和書商,自然抓緊機會跟官府拉關係。

雙胞胎告退,讓大哥和尹老闆說正事。兩人認真商量起校書的事情,直說到深夜,尹家僕人來接,子釋才把尹富文送出大門。

回到屋裡,弟妹早已睡下。靜夜無聲,孤燈如豆,子釋了無睡意。坐在桌前,將盛著羊脂玉簪的檀木盒子挪開,把一盤花生端過來。又把火盆上架著的小銅壺拎過來,給自己衝了一杯茶。

剝了兩粒花生,託在掌心瞅著。看了一會兒,送到嘴裡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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