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七章 請君入甕

倪儉心中無比沮喪。萬沒想到,這西戎二皇子竟有如此眼力本事。自己兩人還以為瞞天過海一擊必中,誰知早被人家瞧破,專門候著守株待兔。這手「吹雪落梅」點穴工夫,那是中土武林玄門正宗啊——他一個異族皇子使出來,倒比許多夏人高手還地道,真是奇哉怪也……

長生將人制住,回頭衝單祁道:「我叫你們趴下,都沒聽見?」

「聽見了……可是,殿下——」

「你把剛剛落到泥裡的東西刨出來看看。」

士兵們趕緊動手,刨出幾段尖尖的鐵犁頭來。單祁明白了,要不是殿下出手夠快,這暗器可就不是沒入泥裡,該沒入自己肉裡了。心中又佩服又感激又慚愧,俯首認錯:「單祁不遵號令,甘願受罰。」

「嗯。《正雅》抄到第幾章了?」

「上回抄到第十三章。」

「往下接著抄五章,直到默出來為止。」又看看另外幾名親衛,「今天在場的,一個也跑不了,都是這個數。」

「是……」人人有氣無力,如喪考妣。二殿下抓錯盡抓現行,懲罰的招數新鮮奇特,層出不窮,令人從骨子裡往外服氣。地上兩個聽到西戎兵居然被罰抄書,抄的還是聖人經典,聞所未聞,不禁都忘了掙扎。

「把犯人拎過來吧。」長生說著,走到水渠旁李花樹下站定。這渠岸邊正好一小片空地,暫且做個臨時法場。

嶽錚和倪儉被抬到長生跟前。士兵們痛恨他倆偷襲殿下,又害得他們要抄寫天書一樣的夏人文章,把二人狠狠摜在地上。這倆互相看看,均想:事敗被俘,難逃一死,能彼此作伴同赴黃泉,也算天意不薄。

話說此二人,嶽錚是苑城夏軍俘虜,那倪儉卻是懋縣衙門的一名捕快。當日縣令欲率屬下投降西戎,倪捕頭一刀剁了上司,領著同行弟兄們往外衝殺。終究寡不敵眾,被抓進俘虜營好一頓折騰,差點去掉半條命。俘虜幾經轉手,後來接管的西戎兵不清楚倪捕頭這段光輝事蹟,把他當成普通壯丁發配來此屯田。屯田雖然勞累辛苦,卻按時按量有飯吃。他身體底子本好,功夫又不差,幹了個多月農活,竟然恢復得七七八八。

「你二人配合如此默契,不知是新朋呢,還是舊友?」長生淡淡問道。

被審訊的兩人作烈士狀。直著腰昂起頭跪在地上,拒不開口。

長生低頭看看他倆:「隨便問問……既然不願說,那就不說罷。」轉身吩咐衛兵:「一人犯罪,同甲連坐。把這一甲另外八個也押過來,就在這兒砍了吧。」說完往渠邊踱了幾步,開始揹著手欣賞落在水面的李花。

跪著的兩人卯足了勁兒預備壯烈犧牲,誰知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沒想到這棉花裡頭大把釘子被砸散,竟要飛射出去傷及一大片。

倪儉叫起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與旁人無干!要殺要剮隨你便,爺爺我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好漢!」他這裡正嚷著,田地裡其餘八個被拖了過來,人人瑟瑟發抖,小孩女子嚇得驚慌哭叫。

嶽錚急道:「全是我二人謀劃行動,他們概不知情,怎可連累無辜!」

長生霍然轉身:「連累無辜?同甲連坐,早已明令宣告。你身為甲首,更應清楚。你二人既有膽子偷襲,就當想到禍及旁人。刺殺上官,形同叛亂,我焉知你們不是要藉此暴動?如此重罪,本該同曹處罰,一百人全砍了!——我已經法外開恩,你還想怎樣?」

西戎兵齊喝一聲,銀光閃動,利刃高懸,眼看就要人頭落地。一時悽惶慘叫聲充斥耳畔。

「殿下開恩!」嶽錚猛地趴到地上,連連磕頭:「求殿下手下留情!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二人本是同鄉街坊,成年後各自謀生,沒料到會在此地重逢。因了同鄉不能同曹,乾脆裝作互不相識……」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統統講了出來。

長生揮揮手叫士兵們舉著刀子先不要放下。

嶽錚道:「我們本打算偷點糧食一起逃走,前些天偶然聽到幾位兵大哥談話——」

長生打斷他:「你聽得懂西戎話?」雖然軍中一直在推廣夏語,但士兵們自己閒聊,說的必定是本族語言。

嶽錚苦笑一下:「我做了三年俘虜,時常和兵大哥們打交道,慢慢聽得懂一點。」

長生點點頭,示意他往下講。

「得知二皇子殿下要親自來此視察,我倆想著……機會難得,與其逃走,不如,不如……故此定了這番計策……」

一席話聽罷,長生問道:「你先前動手那般乾脆,事後寧死不屈,現在怎麼全招了?」

「之前……就想著要幹件大事,不再這般窩窩囊囊受人欺辱。我二人幾番商議,覺得……只要有機會動手,定能萬無一失。」抬頭看看長生表情,乾脆把話說開,「能夠拉一個西戎皇子陪葬,怎的也值了。至於其他人,想顧也顧不上。可是……事到臨頭,叫我眼看著這麼多無辜的腦袋因為自己被砍下來……我……實在,實在……殿下,此事真真只是我二人的主意,任憑殿下處置,死而無怨——只求殿下放過這些無辜的人。」

長生瞥見倪儉在旁邊似有不忿,道:「你有什麼話說?」

「哼!殺幾個老人女子小孩,算什麼英雄?枉小嶽還說,你不像那濫殺無辜之人,萬一失手,不致連累旁人。我哥兒倆同赴黃泉,也算是個伴——我哪知道,真的會失手,小嶽這烏鴉嘴……」

長生想:這人挺有意思。我「不像那濫殺無辜之人」?這倆都挺有意思。

神色不變,轉臉瞅著嶽錚:「這些人不幸和你倆分在一甲,便沒有無辜一說了。既然不存在無辜,砍了也就砍了,濫不濫殺也無從提起。」

嶽錚聽得他還肯開口周旋,心知孤注一擲機不可失,抬頭慷慨陳詞:「殿下!聖人云:「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同甲連坐之令,將不知者同罪,本就是……本就是不教而殺!怎能說不是濫殺?我二人知法犯法,當罪加一等,至於其他人,實實在在純屬無辜。我從昨日起看殿下言語行動,和以往所見西戎將官大不相同,故此妄自揣測,殿下或者,或者……」

剛才還一心想置人家於死地,轉個身又要拍馬屁,雖然不算完全違心之言,嶽錚到底沒這個臉皮,怎麼也說不出口。

長生聽了這番話,根本懶得計較他沒出口的奉承,心頭竊喜:這姓岳的居然是個經營韜略文武全才!

沉吟道:「聽你說話,念過書?」

「上過兩年私塾。」

長生揹著手思量片刻,仰頭看看滿樹繁花:「你既念過書……這樣吧,我很喜歡這幾樹李花,就以此物為題,你作首詩來。我若聽著不錯,那八個人就依你所言,算是「無辜」如何?」

在場之人誰也沒想到,皇子殿下會出這麼一個風雅題目來賭八條人命。

嶽錚囁嚅著:「殿下,這個,我雖然念過兩本聖人經典,不過為了識幾個字。作詩真的是作不來……還請殿下,請殿下另外出個題目……」

「這樣啊……」長生想:原來不會作詩,可惜。

嶽倪兩人看二皇子神色失望,急得滿頭大汗。拳腳刀劍哪怕講經論道都好說,怎麼偏想著要作詩?眼看事情有了迴轉餘地,難道要斷送在幾樹李花上頭?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啪嗒有聲。

忽然一個聲音冒出來:「敢問殿下,這詩……可不可以代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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