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令辰吃著飯,腦子裡卻在不停的轉:「……想我漂泊浪蕩半生,一事無成,最後淪為階下囚、亡國奴——為什麼老天偏要這個時候,才給我機會呢?難道說,真的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兩輪科舉皆不得中,孤家寡人,囊中如洗,做了俘虜沒法贖身,才趕上這麼一遭,遇上這麼個主兒……國恨家仇?家仇說不上,國恨倒是有——可錦夏朝也沒給我莊某人什麼好處啊……」
正自我說服呢,忽聽旁邊倪儉道:「殿、殿下。」
長生抬頭:「有話請講。」
「昨天……那時候,如果,如果小嶽不求情招供,你真的會連那八個人的腦袋一起砍了麼?」
「會。」
「啊?」倪儉吃驚。他跟嶽錚琢磨了半夜,越想越覺得對方在給自己二人下套。眼見這套已經拴上了脖子,只怕非跟著走不可了,心裡終究不甘。他是個直性子,沒留神就問出了口。聽長生答得順溜,有點將信將疑。看看對方神色,又絕不像摻假的樣子,困惑了。
長生心裡覺著這直爽漢子挺可愛,和顏悅色的給他解釋:「你們兩個若不肯招,便是頑固不化,罪無可恕。你倆做下的這事兒,性質惡劣,影響重大。怎麼著也得同甲十人都砍了,才有殺一儆百的效果。」放下筷子,彷彿感嘆一般,「雖說人才難得,但是求才納賢者,要的是為我所用。不能為我所用,死不足惜。」
莊令辰瞅瞅說話人和藹的表情,骨頭縫直冒涼氣。忍不住悄悄伸手摸摸脖子——要不是那姓岳的求饒求得及時,這顆腦袋當真就搬家了。
那邊嶽錚也打個冷戰,偏偏倪儉這粗神經,兀自往下追問:「如果,如果我們投降,殿下豈不是……就沒法殺一儆百了?」
長生「哈」一聲,實在憋不住笑起來。輕輕拍著桌子,邊笑邊道:「倪大俠,你們肯投降,那是知錯能改棄暗投明。我符生肯放過你們,那是不計前嫌寬宏大量。傳出去就是一段佳話,哪裡還用得著殺一儆百?等著廣納賢才倒履相迎就行了……哈哈……」
聽在另外兩個人耳朵裡,只覺年輕的皇子殿下笑得朝氣蓬勃,爽朗直率;笑得奸詐無比,誠懇萬分。
莊令辰忽然開口:「殿下就不怕——不怕引狼入室養虎為患麼?」
長生側頭看住他,臉上仍舊帶著笑意:「你要覺著自己是狼是虎——也不妨試試。」站起來,「好了,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咱們準備動身上路?」
三人互相望望,莊令辰頭一個拜倒:「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嶽錚和倪儉略一猶豫,也跟著拜了下去。
永乾三年(天佑六年)四月,因青黃不接,糧草難濟,久攻不下,軍中積怨等原因,符定從封蘭關撤退。分出一半兵力留守楚州,帶著其他人回到順京。
軍中級別較高的將領,基本都在京裡安了家,家眷也多數接了過來。符楊在京畿設立了三處大營,作為駐軍之所,計劃周圍再建一些村莊,用於安置軍屬。只是前兩年災荒鬧得厲害,沒顧上,普通士兵的家屬基本都還留在枚裡。
西戎歷來全民皆兵:「家有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無眾寡盡籤為兵。」話是這麼說,到了戰場上,優勝劣汰,老弱病殘自然先死,剩下的全是真正精兵強將。所以符楊手中總兵力雖然不到二十萬,毫不誇張的講,足以當百萬之師。就人數而言,投降改編的夏人「忠勇軍」比西戎騎兵要多得多。但在戰鬥力和膽氣方面,十個未必頂得了人家一個,也就協助守衛地方震懾平民,或者派去修築城池屯田種地。
平楚大軍回到京城,自有一番狂歡放縱。當年因為趙琚跑得快,銎陽守軍抵抗並不激烈,所以城市破壞不算嚴重。東南和中原屯田見效,饑荒的危機慢慢過去,這座千年古城,兩朝名都,正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往日繁華。符定在楚州折騰了差不多三年,雖然最後以自己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心頭那股火始終沒撒盡。回到順京花花世界,心情立時好轉,一頭扎進去,孜孜不倦,樂此不疲。
六月到七月,正是收穫的季節。長生領著手下視察到豫州睢縣,停留兩天,等來了一個人。
「見過殿下。」秦夕進來的時候,身輕如葉,足下無塵。
站在長生後邊的倪儉不禁輕「咦」了一聲。他自己功夫雖然不算絕頂高手,但是當了好些年捕頭,眼光見識卻是一流。一望即知,來人一身頂級輕功,屬於打得過捉不住的飛賊典型。
長生點點頭:「一會兒你們再互相認識。秦夕先坐下,把正事說了。」
「是。」秦夕領命在下首坐了,道:「上月底,我終於在離商山中找到了馮祚衍將軍。他身邊只跟著十幾個下屬,另有一些江湖人士護著,躲在山洞裡。」
「他怎麼搞得這麼慘?」長生記得馮祚衍挺神氣的樣子。
「被自己人暗算了。」
原來自天佑三年秋天西戎軍開始橫掃楚州,也曾有一些錦夏官員和地方守軍奮起抵抗。這些人失敗之後,其中一部分不甘就此做亡國奴,紛紛展開游擊戰爭。由於符定瘋狂加大打擊力度,抗戎鬥爭日益殘酷,小股義軍漸漸沒了生存空間,只得逃進山區投靠馮祚衍——馮將軍的隊伍一度壯大到十萬餘人。
隨著事業的發展,領導層的矛盾也浮出水面。義軍將領,一部分來自官場,一部分來自江湖,共患難已經十分勉強,同享福簡直痴人說夢。馮將軍又一心要獨掌大權,協調不力,自然激起不滿情緒。義軍聲勢很快下落,被符定追得只有四處逃竄的份兒。就在這時侯,幾個官方手下合夥政變,背後給了馮祚衍一刀子。
秦夕介紹完前情,道:「去年秋天,義軍因為急功近利,被大殿下打得慘敗。馮將軍收拾殘兵,躲在深山修整,誰知手下起了異心,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裡。如今躲得甚是隱蔽,防得也極為嚴密,我很是費了點兒周折,才尋到他們。遵照殿下吩咐,只說是東南義士,願意資助楚州義軍抗擊西戎。他給我留了聯絡方式,約定重陽再會。」
「嗯。」長生點頭,又問,「你這趟去,見到白沙幫許幫主沒有?」
秦夕搖搖頭:「沒有。聽說因為義軍被打得太慘,許幫主不願白白犧牲幫眾性命,除了留出一些好手保護馮將軍,其他人都轉入地下了,大概想揚長避短……」說到這,抬頭看看長生。
「那就是準備使用偷襲刺殺這些手段咯?目前形勢下,倒也不失為良策。」長生稍加思量,對秦夕道,「你下回去,看看馮祚衍那裡是否可為。若不可為,不如直接聯絡許泠若。偷襲刺殺,這些手段雖然無損於整體,區域性來講還是很有效的。尤其用來拖延時機,最好不過。」
秦夕想:這哪裡像是西戎皇子說出來的話,不知道的人,搞不好會以為他是錦夏的皇子。
正好長生衝著幾個手下笑一笑:「咱們的最終目標我早已跟你們講明白。其中最要緊的……」悄悄握了握拳頭,「最要緊的……就是:蜀州一定要留給我來打,可不能叫我大哥拔了頭籌。」
這樣場合,單祁早被他找個由頭派去幹別的了。倒不是不相信單將軍,實在是所謀之事所行之道有點兒驚世駭俗,得慢慢洗腦。
在場四個聽眾一齊點頭。二殿下挾平蜀之功,方能取得尊重強者的西戎諸將的認可,理直氣壯去奪取皇位繼承權。不過,最重要的是,只有二殿下攻打西京,才有可能在不傷及根本的前提下,結束錦夏一朝的命運,為天下保留一點元氣。秦夕自不必說,另外三人和長生半年相處下來,心中也已經認定:既然西戎一統天下已成定局,那麼,只有面前這個人做了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才可能過得好些。
長生滿意的看看他們的表情,又問:「符敖那裡怎麼說?」
「符將軍說……還要再想想。不過,他告訴我,因為大殿下屢不聽令,皇上似乎發了脾氣,大殿下終於決定暫時撤軍,今年大概不會再動——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京裡逍遙好些日子了。」
「符敖肯告訴你這些,那就不錯。等我入冬回京,再去會會他。」
正事商量完畢,長生才替四人介紹。最後道:「今日好好歇一天,明兒另有任務。」都打發出去了。
四人告辭出來,坐一塊兒聊天。
倪儉先把自己三人跟隨殿下的掌故說了,秦夕一拍大腿:「唉,可惜我竟不在!精彩啊,跟說書演義似的。」
莊令辰問:「不知秦兄又是什麼緣故?」
秦夕老臉一紅:「都是自己人,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我是到屯田庫房偷糧,讓殿下逮著的。」
倪儉嚷一嗓子:「我說呢!看你就是當賊的料啊!」
「咳,你們打東邊來,不清楚。去年春天,屯田才開始。豫州雍州多數地方,就見不著幾個活人。僥倖躲在山林裡邊的,也都快要餓死了。我聽說朝廷預備設屯田的據點,運了種子來,就盤算著去踩踩點。若是順利,便多帶些人去偷。結果沒想到,叫殿下抓個正著……嘿!」
嶽錚看看他,道:「秦兄,大倪說你輕身功夫應當好得很。殿下雖然厲害,不見得能抓到你罷?」
秦夕搓搓手:「唉,這事兒吧,那個,其實,我不是殿下抓住的。我是——被殿下用箭射下來的。」回憶起當時流星趕月風馳電掣那一箭,堪堪擦著頭皮插在髮髻上,直接把自己嚇得從樹梢掉了下來,至今想起都冒冷汗。
「……我以為這回死定了,沒想到殿下竟然給了我一袋糧食,叫我把躲著的饑民都請出來。說是一月之內自願屯田的,朝廷發給種子口糧農具,免徵田賦,既往不咎。一月之後來的,除了加徵田賦,其他也一樣。」
莊令辰暗中點頭。聽聞豫雍等地饑民暴動,下場極為悽慘。想必當初殿下為了取信於民,花了不少腦筋。這偷糧的飛賊,倒成了送上門的樣板。
就聽秦夕繼續道:「我回去跟人一說,大家都不信。可是又實在餓得慌,有幾個豁出去跟我走了,果然像殿下所說,吃上了飯,種上了田,其他人這才敢出來。後來——你們也知道了,我就跟著殿下辦事,替他跑跑腿,傳傳信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