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三章 孝子遲歸

看兒子穿好衣裳,轉過來面向自己,符楊心裡內疚中帶著點兒酸楚。近兩年不見,這孩子黑瘦黑瘦,顯見吃了不少苦。所幸結實得很,個子更高了,樣子也成熟了。

想一想,還是狠下心問道:「你既不敢回來,怎麼——又回來了?」

聽到這一問,長生猛然抬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父子倆就這樣靜靜對望了半晌。

父王那一雙無波無瀾的眼眸,叫長生心頭大定,也讓他心底冰涼。當日符定的圈套,的確沒有父王的意思。然而,今日自己的歸來,卻給他出了難題。甚至……還令他起了疑心。

一代梟雄,果然就是梟雄的樣子,沒有半點多餘的感情拿來浪費。

不要忘了,他是父親,也是西戎王。

預備好的手段,只盼著能用不上,終究還是免不了要一一動用。

長生放任自己把悲憤心情表露在臉上,逼視著父親,一字一頓:「父王。生兒——不敢不回來。」

過了一會兒,輕輕道:「母妃的祭日快要到了。在外面流浪時間太長,有一天……忽然想起母妃臨走的時候說,叫我……好好聽父王的話。我……終歸是父王的兒子,忍不住……就回來了。」說到後來,念及母親,淚水應聲而落。

符楊心底的愧疚終於被逼得又翻了上來。想說什麼,到底沒說。最後拍拍兒子肩膀,溫言道:「先去洗洗這一身的土,再來好好說話。」

過了兩天,符楊把長生叫去陪自己吃飯。

屏退左右,一邊給兒子夾菜一邊問:「長輩們那裡,都問候過了?」

「是。拜見了幾位娘娘,看了三叔和四叔,又去了大舅舅那裡。」

符姓長者都留在枚裡。符楊自己沒有兄弟,族中同輩兄弟全在軍中,目前在京的只有兩位堂弟。至於長生口中的大舅舅,指的是正妃賁氏的兄長,內府令賁熒。長生想起賁熒看見自己,如同見了鬼,一個勁兒往下淌汗,心中冷笑。

符楊以為兒子還會說什麼,卻沒有了。看他臉色平和,有點放心,又有點擔心。

一頓飯快吃完,徐徐道:「下個月二十六,是黃道吉日。大臣們折騰了好久,他們的意思,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至尊履位,遠近歸服;天子令出,四方安定。勸我那一天加冕登基……」

長生立刻翻身跪下,給父親磕頭:「父王順天即位,可喜可賀!」心道:怪不得父王見我回來,會問得那麼直接,原來正趕在要命的當口上。又十分無厘頭的想:西戎王如今說話,也文縐縐一套一套的了……

「眼下……定兒正在楚州平叛,留兒那裡我已經著人去信。過些天,他們也都該來了。」

長生心中一凜:這才是今天的正題。

符楊看著二兒子,語重心長:「生兒,父王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只是……」

「父王!」長生打斷父親,「生兒想……回枚裡去看看母妃。」

「嗯?」

「生兒也有很多年沒回去了。等父王登基大典之後,我替三弟回枚裡守著吧。」

「你真的這樣打算?」

長生直起腰,抬起頭,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餘地:「生兒不願父王為難。可是,也不願太委屈自己。有些人,我不想看見。請父王允許生兒回枚裡去陪母妃。」

符楊忽然有點動氣:「我這裡一大攤雜事,忙得不可開交,哪容你跑回枚裡去閒著?暫且歇兩個月,等開了春,替我到東邊屯田督糧去!」拍一下桌子,「你放心。你只管用心做事。只要過了登基大典,你不想看見的人,我再不逼你見。至於以後——你要去枚裡陪你娘,也由得你。」

重陽節那天,莫思予下朝回家,吃罷晚飯,站在花園裡賞菊。

大王賜給他的是錦夏右相的宅子,位於皇城後頭白石坊高階住宅區風水最好的地方。佔了整整一條衚衕,寬敞整潔。盡頭處一正二側三張朱漆獸頭金環大門,上方雕柱垂花,前頭石獅蹲踞,威武氣派,肅穆莊嚴,一看就是富貴門庭,將相之家。

當時老莫略微遲疑一下,就謝恩接受了。朝裡辦事,低調有低調的好處,高調有高調的方便。等了這麼多年,正要藉著大王信賴倚重的東風,一展平生抱負,縮手縮腳反而多餘。

錦夏朝的文官莫不是風雅之人。右相這所宅子前院修得富麗堂皇,後院造得精巧別緻。尤其這花園,是丞相大人怡情養性的地方。亭臺軒榭,花木山石,廊橋池沼,無不匠心獨運,別出心裁。只可惜莫思予住進來的時候,已經空置大半年。身邊下人,皆是大王賞賜的奴僕,別說侍弄,連哪裡好看都分不出來。老莫只得愜意中帶著寂寥,一個人獨享園林之美。

亭前一叢秋菊開得正豔。細長管瓣勾連卷曲,層層環抱;顏色綠中透白,豐滿晶瑩。儘管他對花草並不留意,也認得是菊中名品「綠雲」。難得這花無人打理,自開自落,居然照樣張羅出一片素雅繁華。

眼前好景不可辜負。拋開心頭繁瑣俗務,且偷紅塵半日閒。

往亭子裡這麼一坐,向花叢中那麼一看,詩興就起來了。不禁吟道:「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多少年不曾重溫如此格調,忽然就覺得手邊似乎少了點什麼。想起來了,少的是酒。可是京裡吃飯問題才剛剛勉強解決,即使地位尊如秘書令,家裡也不可能有酒。

沒有酒,這詩便吟不下去了。

正當鬱郁,忽聞有人慢聲道:「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原來先生也會有高士出塵之想。」

莫思予心裡一驚,動作卻從容,站起來轉了個身。來人秀頎挺拔,一手拎著一個精緻的青花陶瓷罈子,衝自己鞠躬微笑:「符生冒昧。」直起腰,揚一揚手裡的酒,「我覺著,先生大概是想找這樣東西。」

這死而復生意外迴歸的二王子,莫思予在朝中已經打過幾個照面。對方除了氣度較從前沉穩些,並無其他表現。如今大王春秋鼎盛,大業蒸蒸日上,老莫認為自己目前完全沒必要操心幾個王子的關係問題。在這件事情上,他看得很明白:最好的動作就是沒有動作。想不到,二王子竟會這麼快主動登門。他什麼時候有了這身無聲無息高來高去的本事?學問也長進了……最重要的是,此刻他這樣隨隨便便站在對面,自己竟隱隱生出需要仰視的感覺來。

莫思予這一驚,非同小可。

走出亭子,遙遙施禮:「不知二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請殿下恕罪。」

長生皺皺眉頭:「先生怎麼也搞起這一套了?」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大王登基在即,這些規矩也該立起來了。」就在昨天,符楊正式同意了朝臣之議:十月二十六舉行登基大典。

長生回禮,態度誠摯:「多謝先生教誨。只不過,符生此來,真的只是想請先生喝一杯,與國法家規全無關係。」補一句,「先生放心,不會有人看見,符生也不會常來打擾先生。」

往前走幾步,在花叢後頭站定。酒罈抱在懷中,抬手敲敲,道:「父王賜了前懷安王的府邸給我。聽說好些年沒人住,居然讓我在地窖裡找出這不知藏了多久的「西鳳白」。」

——大約三十年前,錦夏仁孝帝廢太子,改稱懷安王,半年後賜死,懷安王府自此荒廢。京裡像點樣的宅子早已分完,二王子回來沒地方住,這懷安王府雖然舊了點,檔次氣派卻足。內務府上奏時,符楊也就同意了。

長生嘆口氣,笑一笑:「不瞞先生,酒是好酒,符生卻不知找誰來喝。我心裡,有些話,無關朝政國事,自己憋著又實在難受。放眼京城,竟不知跟誰去說。思來想去,或者……只有先生這裡,能夠講一講。」

眼前英俊少年在「綠雲」中立著,笑出一身落寞淒涼。莫思予腦子裡沒來由冒出兩句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心想:這尊不請自來的菩薩,一時半會是送不走了,且聽聽他念的是哪座廟裡的經。

伸手讓道:「二殿下有此雅興,如此抬愛,臣下自當奉陪。請。」

兩人在石桌前坐下,也不拿杯碗,各自一罈。拍開封泥,揭開封蓋,頓時馥郁濃香,未飲先醉。互相舉舉酒罈,聊作碰杯之意,齊齊仰頭,灌了一大口。入口清冽甘醇,嚥下去細膩綿長,五臟六腑都覺舒坦通透,不約而同讚了一句:「好酒!」

西戎無人不好此道。老莫雖不貪杯,然恰逢重陽佳節,對此名花美酒,骨子裡那點久違的酸溜溜氣質一下子被勾了出來,也懶得計較對方是不是一尊瘟神了。臉色和緩,語調懇切,問:「未知殿下有何見教?」

長生抱著酒罈又喝了一口。瞧了一會兒亭子前的菊花,慢慢道:「我這回……在南邊,認得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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