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錦天佑四年十月,西戎王符楊登基稱帝,定都銎陽,改名順京;定元永乾,國號華榮。
原本符楊很喜歡西戎的「戎」字,莫思予在這種重大問題上不敢藏私媚上,一再委婉暗示:戎者,兵兇也,用在國號裡斷然不可。建議改用欣欣向榮之「榮」。
內府令賁熒為了顯示自己也很有學問,跟大王說「木謂之華,草謂之榮」,草木柔弱易折,「華榮」二字皆非長遠之意,建議換成帶金字旁的。
老莫不再吱聲。心說賁大你這下死定了。別說你賁熒自己名字裡就帶著草,大王的名字可還傍著木呢!「柔弱易折」?嘿嘿,光顧著跟我爭臉面,自掘墳墓都不知道。
符楊聽了大舅子一席話,心裡自然有些不痛快。但是西戎男兒向來不在細枝末節上斤斤計較,故此只向三個兒子道:「你們覺得呢?」
——不錯,西戎王符楊在登基稱帝前夕,三個兒子齊聚膝下。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將來會發生什麼,至少眼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事業昌盛天倫共享,實在是開國運定乾坤的好兆頭。
長生直到九月初才回到銎陽。
從封蘭關向北,若取直道,以他的速度,十來天工夫就可以回京。但是他下山之後,走了一段,站在連線澄水的練江支流「不老河」邊發了半天呆,忽然改了主意。悄悄潛過河去,折向東,從楚州北部進入豫州,又從豫州摸到涿州境內,這才掉頭向西,回到雍州。
這一個大圈子,兜了整整三個月。
一路上也不著急,走走停停,瞧瞧看看,好似遊山玩水。他功夫日益精進,又善於隱藏行跡,對西戎軍熟知底細。不論城廓鄉村、荒郊山野,還是官衙民宅、大街陋巷,如入無人之境。
而事實上,沿途大多數地方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也真正屬於無人之境。
豫雍境內,到處是散落的人骨。有一些日子較近的,還能看出骨殖上刀痕宛然,竟是死人被活人剔了個乾淨。楚州饑荒雖然厲害,畢竟氣候溫和,土地肥沃,直接餓死的比例小得多,不至這般悽慘。
長生拿刀挑起躺在路邊的骨架,是個男子,年紀應該不大。也不知是因為被吃而被殺,還是被殺然後才被吃。抬頭四顧,杳無人煙。那靠吃人活下去的若不是西戎士兵,恐怕同樣祭了他人五臟廟,成了一縷荒野孤魂。
就在此地坐下,生了堆火。天氣炎熱,他頭上倒是一滴汗也不見。掏出路上抓的一大袋蝗蟲,用細枝丫串了,擱火上烤烤,慢悠悠嚼起來。吃完了,往火裡添些木柴,把那副骨架拖過來燒了。一邊燒一邊唸叨:若是他在這裡,少不得要替你做篇祭文,誦幾句超度的經咒。可惜撞上的是我,將就一下吧。
望著火堆中的白骨,心裡生出一種極其深廣的悲憫之意,說不上來是哀傷還是惆悵。覺得自己心腸好像變軟了,又似乎是變得更硬了。仰頭看看灰色的天空,沒有慾望,沒有興奮,沒有壯志,也沒有雄心。不過是非做不可的一件事,須得用心做好。只是想:讓他在蜀州待著就對了。北方這副樣子,怎麼敢叫他看見?
其時西戎大軍鎮壓北部地區饑民暴動的工作已經進入掃尾階段。常常走上幾百里,好不容易遇到一座城市,滿眼廢池喬木,一片冷落蕭條。只有城頭戍角悲吟,炎炎烈日中吹出無盡蒼涼。許多地方,去年東征時長生曾經路過,雖說一路兵刀血洗,投降之後仍舊商戶人家密集,完全不是如今這副蕭索景象。
做了幾回樑上君子,又聽了幾回壁腳,得知銎陽不是沒有想辦法,而是一時難以奏效。
從楚州調往北方的糧食,只夠救京城的急,根本顧不上其他地方。凝香~整理
三月裡秘書令莫思予曾奏請恩赦暴動饑民,以刀換犁,歸民于田,引來軍中一片譁然。一些部隊吃人肉喝人血,從上到下殺紅了眼,連戰馬看見敵人都狂野暴躁,哪裡肯輕易罷手?雙方早已結下血海深仇,任憑老莫說破了嘴皮子,軍方將領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饑民們會乖乖投降,回去種地。符楊心裡對老莫的主意也有點打鼓,這事於是就擱下了。等到六月暴動基本平定,天時已誤,人力匱乏,蝗災依舊肆虐。只好任由良田繼續荒蕪,城廓繼續蕭條。
莫思予無奈之下,轉而奏請趁著春耕播種,在東南三州大規模屯田,以解秋冬不可避免的缺糧危機。這辦法利在眼前,沒人反對。正好把那些不聽話的刁民統統圈起來種地,一舉數得。符楊當即下令執行。
七月早稻剛熟,青州越州的糧食就從水陸兩路源源不斷往西北送。但是送的速度總趕不上吃的速度,僧多粥少,送得再快也不夠分。各地駐軍各出奇招,除了送往京城的不敢動,剩下的誰先截住就歸誰。偷偷摸摸互相打了不下幾十仗,彼此遮掩只瞞著上頭。
有一回長生路過官道上一處峽谷,遠遠看見三方人馬正在峽口對峙,於是潛進樹叢躲著。聽了一會兒,愣在當場。原來這三方人馬,一方是送糧的隊伍,隸屬青州駐軍。另兩方一是溥陽守軍,一是溥陰守軍,同時得到糧食入境的訊息,都跑到這峽口來攔截,不想恰好迎頭撞上。
截糧的互相看看,人數差不多,打起來兩敗俱傷。送糧的最大,為首將領笑道:「你們出個價吧,誰的價高誰把糧食拉走。」——拿錢賄賂送糧官兵,已是軍中慣例。
不等他們商量出結果,長生悄悄撤離現場,暗自搖頭嘆息:這才幾年工夫?單純、勇敢、忠心、團結的西戎將士居然墮落成這樣。父王半生勵精圖治,帶出一支鐵血悍勇之軍,為何功業將成之際,人心遽然腐化?不由自主想:若是他在此,會怎麼說?
九月初三,西戎二王子符生歸來。
符楊聽得禁戍營侍衛驚喜交加的稟報,一時不敢置信。直到望見宮門口那個滿身塵土,英挺俊秀的少年,才打著顫站起來:「生兒……」
三個兒子中,他一向喜歡老二。老大狠勇有餘,不夠聰明;老三私心太重,不夠厚道。西戎部落的傳統,男孩子從小就放出去到處野,符定和符留對父親尊重敬佩,卻並不十分親近。在符楊的記憶裡,只有老二,每逢自己去錦妃帳中,小人兒就會撲上來,趴在膝頭纏著父親問這問那,讓西戎王享受到難得的天倫之樂。
後來三兄弟慢慢長大,符生越來越安靜,再沒有小時候活潑伶俐的樣子。錦妃死後,他愈發沉默寡言。只跟在父王身邊,默默的,漂亮利落的完成派給他的任務。符楊心知肚明,錦妃早逝,多半由於心病。雖然她什麼都不說,自己終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了錦妃身份的緣故,他一早就想清楚,老二不可能繼承大業。看到他這樣聰明能幹,不聲不響,心中難免愧疚,言辭間不自覺有些偏向。落在旁人眼裡,竟成了狠下毒手的根由。
原本讓老二跟著老大去南方,既想試試老二的心意,也想試試老大的肚量。若二人這一趟走得好,說不定,不止老二有了一條退路,老大還能多一條臂膀。——讓他沒想到的是,事情竟發展出一個最壞的結果。
符楊處事從來果斷,不耐煩做兒女情長姿態。正當用人之際,壓下心中憤懣,訓了老大一頓,把當初留下來跟隨老二的百戶翼單祁狠狠斥責一番,就此作罷。
只不過偶爾一個人待著,想起生命中少有的溫情時刻,才意識到原來都是那母子倆留給自己的。當時不覺怎樣,失去之後,靜夜闌珊之時,拿出來回味,方覺今生再難得。這時乍見二兒子死而復生,真真切切站在面前,不由激動萬分,喜出望外。
長生望著父親,眼眶很自然的就紅了。
父王的心意,長生揣測過無數次。他甚至曾經一遍遍回想母親臨終前的種種情狀。在和李子釋糾纏了這麼久之後,他忽然透徹的明白了母親當日的痛楚和苦心。為什麼母親在開戰後突然一病不起;為什麼她要給自己講那麼多錦夏往事;為什麼她只把那些往事當作故事來講;為什麼她反反覆覆告誡自己要聽從父王教誨……當他面對子釋心中煎熬的時候,全部都懂了。
對於面前這個給了自己生命和迴護的男人,不是沒有怨恨。可惜這怨恨來得太遲,心裡已經裝不下了。也不是沒有猜忌。但是這猜忌磨得太淺,心裡已經不在乎了。
他是父親,我是兒子,如此而已。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王!生兒不孝。生兒……回來了……」
做父親的上前扶住兒子。兩個人真情流露,都溼了眼睛。
符楊很快穩住情緒,問道:「你既安然無恙,為何今日才回來?」
長生垂著頭,彷彿猶豫不決。
符楊坐下來,等他開口。
終於,長生雙拳撐住地板,用低沉緩慢的聲音對父親說:「生兒……不敢回來。」
「為何不敢?」
「父王請看。」長生跪著轉過身,脫了上邊衣衫,把後背露出來。背心處的箭傷早已癒合,面積並不大。但是落在符楊這樣的大行家眼裡,立即看出其位置和深度的危險性。
「……當日我留守彤城,夏人夜襲,於是退入城中,放火阻攔,打算從南門撤離……」
這個過程,符楊已經聽單祁仔細彙報過。
「……本來,這種程度未必傷得了我。可是——」
「可是什麼?」
「箭從後邊來,而且——」長生頓一頓,「是一弦雙箭,上下齊發。」
一弦雙箭,上下齊發,準頭不差,速度不減。如此絕技背後暗算,只可能是自己人了。
「當時情勢危急,我拼盡氣力逃出,也不知昏倒在什麼地方。那山中獵戶常年隱居,沒認出我身份,因此揀了一條命。後來……乾脆就在山裡待著……」
符楊沉默著。這些細節,完全沒有必要追究。來龍去脈,自己早已猜到。重要的,是當事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