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接過掌書記遞來的筆,往難民登記簿上揮毫落墨。
「李子釋,年十七,越州彤城人氏。鳳棲十三年春試二榜第二十七名。主考越州學政薛大人諱隱樊,副主考越州監學提舉彭大人諱永年……」一邊寫一邊不由自主想起某個擅長招搖撞騙的著名人物關於詐騙的不二法門:大關節不妨胡說八道,細節處務求活靈活現。
科舉是錦夏朝國本大事。每一輪春秋二試,考官、試題、錄取計程車子舉人進士,禮部都有記錄在案。不過朝廷倉惶南逃,這些檔案未必帶了出來。即使帶到了蜀州,又有誰會去浩繁蕪雜的宗卷中尋找一個小小士子的名字呢?越州兩位主考大人可都是如雷貫耳的名士,把這二位祭出來唬人足矣……
他給一幫籍貫江南各州計程車兵講了大半日沿途見聞,一邊裁剪內容一邊聲情並茂,心裡始終有種別樣的哀傷直往上翻,幾乎要把持不住。這會兒總算輕鬆些,撇開心事,文不加點往下胡編:「父李斐,字斐然,興寧九年捐貢生。祖父……」
那掌書記打斷他:「夠了夠了,寫清楚本人身份就行了,不必上溯三代。」都是難民,家破人亡,這些資訊基本無用。
脫口讚道:「怨不得李公子這一筆好字!清明子的行楷,喜歡的人多,能寫出神韻的實在鳳毛麟角。原來公子是彤城士子,出自薛翰林、彭學士門下——怪不得,怪不得……」連聲嘖嘖。又搖頭嘆息:「鳳棲十三年,公子豈非只有十四歲?年少有為,此之謂也。只可惜戎禍忽至,御駕臨蜀,當年秋試便無從談起了……」
這掌書記本身也是士子出身,在軍中擔任文書。除了替守關的侯景瑞將軍整理檔案信函,就是主持登記難民資訊,偶爾為士兵寫幾封家書。工作算不得十分繁重,精神生活卻極端枯燥。打交道的盡是些大老粗,幾乎連個說話人都沒有。見了子釋這筆宛轉風流的好字,忽然感動莫名,轉臉對坐在主位的侯景瑞道:「將軍可知,江南號稱千山千水千才子。這一千才子,越州至少有八百。八百才子中,彤城一地,又佔去一半……」
侯景瑞哈哈一笑,過來看看:「誰寫字不是扭來扭去?不過是換個扭法,有什麼不同?」
一句話把掌書記噎得七葷八素。子釋心想:也不無道理。
侯將軍肚裡墨水有限,不大分得出字的好歹,內容卻都看明白了。看到確鑿不二兩位主考官的名字,對子釋士子身份已經深信不疑。點頭笑道:「李才子,把你弟弟妹妹名字也添上吧。」
子釋拿著筆,臉色暗了兩分,語調沉重起來:「晚生不肖,忝列聖人門牆,豈敢妄稱才子?將軍,真正彤城才子,如今可一個也沒剩下。」嘆口氣,不由得隨口吟道,「自經千里走彷徨,敢向青史問興亡?日月引薪焚簡冊,江山無土葬文章……」
他剛開口吟詩,那掌書記便應著節拍在案上輕敲。聽到「江山無土葬文章」一句,倒比子釋更難過,霎時潸然淚下。
侯將軍看著面前一長一少旁若無人狀似瘋癲,皺眉暗忖:文人毛病真多。不過李才子這幾句詩,似乎好聽得很,就是聽著這麼叫人難受呢……
旁邊子周再也忍不住,仰起頭問:「將軍,朝廷什麼時候收復東南?」
侯景瑞一愣,也不以為忤,苦笑兩聲:「小傢伙,你問我,我還不知道問誰呢!」
能被西京派來駐守封蘭關的人,自是軍中深得信任的將領。
侯景瑞本是禁衛軍副統領身份。禁衛軍向來由國舅爺真定侯寧書源把持。毫無疑問,侯將軍乃國舅爺一派重要成員。
封蘭關交給誰來守,很讓寧書源費了些腦筋。
定遠將軍顏臻雖然不是國舅嫡系,也並非調排不動。但是定遠軍中多有楚州子弟,怎敢讓他們來守入蜀第一道關卡?隨便偷跑一個兩個,都可能軍心動搖四面楚歌。他私心裡又捨不得把守衛京城的禁衛軍和防衛京畿的銳健營擱到這隔山調水的地方,埋下後院起火的隱患。思來想去,定了個折中的辦法:領軍大將使用自己心腹,底下士兵卻主要是蜀州本地招募的新丁。
新丁難免訓練不足軍紀鬆散,但是好處也十分明顯:本地人守關,等於保衛鄉土,絕無叛變之虞。而且,他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少數民族,管起來是麻煩一點,卻無不體格健碩,英勇強悍,和黑蠻子對戰正好。
只苦了侯將軍。頭半年,光顧著軍紀教育,天天斷案日日勸架,生怕西戎兵在己方內訌的時候打來。半年過去,總算磨合得差不多,西戎軍隊竟也始終沒來。國舅爺對於侯將軍搞定手下一堆蠻夷很是滿意,一晃三年過去,歲歲封賞,時時嘉勉,就是壓根兒不提挪窩的事。
當初接下守衛封蘭關的任務,侯將軍不是沒憧憬過領兵出關,收復山河;或者決戰關下,退敵千里。然而一月月一年年,國舅和朝廷到底什麼打算,完全沒譜。侯將軍為國盡忠之餘,不免常常思念從前京中快樂生活。聽說西京那幫傢伙,一個個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銎陽時還荒唐得厲害……
剛開始走神,又聽見那個清脆的聲音:「原來將軍也不知道……」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失落。
侯景瑞不禁拍拍子周腦袋:「嘿!這封蘭關難民進了幾百萬,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傢伙!會功夫是吧?有十五了沒有?這麼想打仗,索性別走了,留這兒給我做個親兵得了。」
子釋已經登完名冊,施禮道:「將軍抬愛。舍弟十三有餘,尚不足十四。」他士子身份既定,儘管對方貴為邊關大將,屬三品高官,也只須彎腰鞠躬即可。
「才十三?我說怎麼嗓門帶著奶味兒呢!個子挺高哇,身板兒瞅著也不錯,過兩年再來吧。」
子周聽見那句「帶著奶味兒」,老大不高興。悄悄瞪侯將軍一眼,不再說話。
那掌書記把子釋寫滿字的一頁又端詳了半晌,也不知是欣賞書法還是稽核資訊。放下名冊,抽出一張路引,將李氏兄妹三人姓名籍貫年齡身份認真抄在上邊,問:「你們打算去哪裡?蜀州境內有無親友?」
「我們在蜀州並無親友。聽說西京繁華,討生活也許容易一點……」
掌書記道:「你身為士子,還用擔心討生活?你們大概不知道,科舉因戰事誤了兩輪,恰好今春重開。你現在去西京,正趕上秋試報名。朝廷已經明令宣佈:凡屬前科士子,只要通過禮部的面審,就先給三個月廩賦。——餓肚子是肯定不會了。」
所謂廩賦,是朝廷發給士子的口糧。錦夏朝文教發達,重視讀書人,伙食補貼標準很高,說是發給一人,往往夠幾口人吃。何況,有資格吃廩賦,是極顯面子的一件事。哪怕再有錢的人家,也一定爭著去領這份糧食。
子釋微微躬身:「多謝大人指點。」忠良演上了癮,一時沒剎住,接著道:「國事艱難,身為士子,更應為朝廷分憂才是。能夠自食其力,還是不要指望官家廩賦了。——或者,邊關健兒更需要它。」
侯景瑞一拍桌子:「這話說得好!難為你年紀不大,竟有這份心思,侯某佩服!」
士林中誇誇其談的老爺公子他見得多了,頭一回聽到讀書人嘴裡說出這樣實實在在為國分憂的話。先前聽他們講起一路驚險,覺得不過是僥倖;得知李子釋乃江南才子,見了那筆掌書記讚不絕口的書法,也完全沒感覺;聽他吟了幾句酸不溜丟的詩,心想文人都這德行,沒啥了不起。直到這時,才真正對眼前少年起了幾分敬意。
雙胞胎忽然記起從前在花家墓園連夜出逃那次,大哥跟義軍領袖馮將軍說話,擺出的也是這副姿態。互相對望一眼,心中有數,保持沉默。
子釋心道:呀,歪打正著。面上更加嚴肅:「不過是份內應盡之義,將軍謬讚。」說著,從兜裡往外掏錢。
侯景瑞擺擺手:「算了,別拿了。」衝掌書記道,「老黃,給他們簽押吧。」
「將軍?」子釋很想順手把錢收回去。可是忠良演到一半,沒法變節,只好捧著銀子不動。
侯景瑞大笑:「你都要把廩賦省給邊關將士吃了,我哪還好意思收你弟妹的人頭稅?」
錦夏朝的規矩,歷來按戶科斂。地方政府挨家挨戶登記田舍財產,根據財產等級收稅。當然,皇親國戚、官僚縉紳,這些人家自不在納稅物件之列;而士子也可以享受到舉家免除賦稅的特權。
自從朝廷遷到西京,西戎開始征伐東南,入蜀難民不斷增長。難民們為了省錢,紛紛合戶逃稅。素不相識的七八人甚至十幾人冒稱一家子,只繳納一戶的稅錢。這些人來自四面八方,根本無法準確核實其身份和財產數目。當事人隨口瞎報,守關軍士趁機勒索,最後成了一筆超級糊塗賬。一年之後,戶部統計的入蜀五關稅收總額,竟然及不上普通郡縣一個零頭。
為此,右相大人力主改按戶科斂為論丁納賦,即改財產稅為人頭稅。在這個問題上,彷彿太陽打西邊出來一般,國舅爺和相爺破天荒頭一回立場相同,步調一致。雙方通力合作,錦夏朝歷史上貫徹得最快最徹底的一次稅收體制改革短短三月之內在政策層面得以完成。
人頭稅以人丁數目為基礎。由於收稅工作的需要,一場前所未有的人口普查全面展開。蜀州人員構成本就複雜,這幾年朝廷遷入,難民蜂擁,大量外來人口流進來,居民管理更加混亂。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半年工夫,就查出未登戶籍的流民近百萬。哪怕按最低標準,每人每年繳納丁賦三百文,也能多收三十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