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二章 難關好過

人口普查是項浩大繁瑣的工作。由於納稅標準按性別、年齡、身份分為若干等,趕上那窮山惡水潑婦刁民,隱匿不報,謊稱年齡,男扮女裝……種種花招層出不窮。戶部官員和地方小吏哪裡吃得消?國舅爺沒法,只好抽調若干禁衛軍,再加上理方司全體成員,都派到最艱苦的基層一線去幫忙。

理方司統領乃國舅寧書源長子寧慤。寧統領藉著這個機會做了三件事:

首先,把以往歷次徵兵遺漏的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全部重新登記,又將所有十歲以上十五以下男孩單獨立冊。名冊一式三份,理方司存底一份,真定侯府一份,兵部一份。

其次,建立嚴格的關卡審查制度。難民在封蘭關登記後,持路引至目的地,經核實無誤,就在當地入籍,按時按量服役納稅,不得隨意遷徙——如此把鬆散的難民有效管理起來,叫他們不逃稅,不亂跑,不鬧事。

寧書源聽了兒子的彙報,受到啟發,下令從軍中抽調若干品行良好的非蜀籍士兵,派到封蘭關專門協助盤查各地過來的難民,防止混入可疑人物。

過得兩個月,戶部官員在清查中發現,那些年老力衰身無餘財的難民進來之後等於白白浪費蜀州資源,奏請「三不得入」,得到皇帝許可。

寧慤做的第三件事,是在西京及蜀州其他重要城市建立了屬於理方司的基層網路。從此,理方司的手變得越來越長,漸漸足以伸到連朝廷都管不著的一些角落。此是題外話,按下不表。

總之,經過這番動作,難民入蜀一下子變得十分苛嚴。據說去年夏秋之際,排隊排上十天半月進不去是常事。很多人把剩餘的家底毫無保留全部貢獻給了守關官兵,但求能入關避禍謀生。

在查問子釋兄妹的江南籍士兵中,居然就有一個是彤城人氏。幸虧彤城地方富庶風流,年輕人的第一選擇是讀書應試,第二選擇是出門經商。但凡家裡有點門路,都花錢替孩子把兵役免了,只有破落門戶窮苦人家子弟才不得已入伍當兵。那士兵雖然和子釋是地道老鄉,卻不認得眼前號稱彤城第一少年才子的李閣老府上長公子,只拉著他把屠城前後經過問了又問。因家在城外郊區,父母親人下落如何,終究不得要領。

也多虧子釋三人這個時候入關。自從西戎拔城清野運動完成,封蘭關閒了半年多,士兵們悶得頭上長草腳底生毛。他們三人帶來了沿途最新訊息,也給沉悶的軍營生活帶來了興奮和激動,因而受到了隆重禮遇,還萬分榮幸的得到了侯景瑞將軍的親自接見。

按照戶部最新規定,士子免納丁賦,未成丁男子三百五十文,未成年女子三百文。所以子釋自己用不著交稅,弟妹加起來六百五十文。再加上過關的哨錢(相當於後世過橋過路費)每人六十文,共計白銀八錢三分。

侯將軍大手一揮,免了子周子歸的人頭稅和三人的過路費。見子釋還愣著,大咧咧道:「咳!我說李才子,朝廷不缺你這幾錢銀子,收起來留著做盤纏吧。」他在這封蘭關守了三年,軍中上下難民財已不知發過幾輪,哪會把這點白銀放在眼裡。

子釋道聲謝,不再堅持。

那邊掌書記老黃寫好路引,添上目的地西京,最後加一句:「呈京兆都衛司核查為要」(京兆都衛司,是負責西京城市治安的衙門),蓋上「封蘭戍衛關防之印」,對子釋道:「這路引萬萬不可丟失。不但沿途關卡需要檢視,到了西京,更是換取戶籍的唯一憑證。若沒了它,很可能被當作無籍流民發配屯田服役。要是不小心撞上理方司的人,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天日了……」

侯景瑞臉色一沉:「老黃!在這封蘭關待久了,莫不是把規矩都忘了?」

掌書記猛然醒悟,忙起身謝罪:「黃某莽撞,將軍教訓的是。」

子釋裝作沒聽懂。這種敏感時刻,子周子歸已經學會唯大哥馬首是瞻。

侯景瑞看看面前三兄妹,模樣周正,談吐有禮,千里風塵掩不去珠玉本色。他學問不多,閱歷不淺,一瞧就知道這三人是好人家好兒女。道:「這張東西,你們只記住別弄丟就行。」

又嘆口氣:「彤城一戰,早有耳聞。聽了你們的講述,才知慘到那種程度。經歷了屠城還能走到這封蘭關,你兄妹三個當真福大命大。去年入關的,不過為了逃生。你們在這時節過江入蜀,卻是冒了性命之危。這份忠心,實在難得。也罷,侯某好人做到底,替你們省點麻煩。」說著,拿過那張路引,解下腰間鍍金銅印,蓋了上去。

子釋雙手接過,只見四四方方十六字鐘鼎朱文:「欽賜忠孝仁勇封蘭關護國戍衛將軍侯。」

「有了這個欽賜大印,沿途盤查的人知道本將軍曾親自過問你們,多少要給侯某一點面子。」

子釋這下真正喜出望外,捧著那張千金不易的路引給侯景瑞大大鞠了一躬。

侯將軍還要留李才子兄妹住一宿再走,子釋卻不願耽擱,把路引貼身藏好,辭別封蘭關諸人,領著弟妹動身上路。

走出二十里,天色已晚,三人在驛亭中落腳歇息。

子周爬上山崖採野果,子歸打了水架起鍋煮粥——臨行時,掌書記黃先生求了子釋一幅字,回饋給他們一大袋糧食。

子釋給自己加件衣裳,靠著驛亭的柱子,無所事事閒坐發呆。長生哥哥不在,兩個孩子突然一夕懂事,自覺承擔起所有閒雜事務,根本無須大哥動手。

看著子周和子歸忙碌的身影,子釋想:這一雙弟妹,居然變成了顧長生留給自己的兩個徒弟。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項改造工程呢?……一整天應付封蘭關的將士,這時候才有空認真面對顧長生離去的事實。越往細了琢磨,越覺得對方心思用得深。越覺得對方心思深,越感到他滿腔情義重。到後來,眼裡心裡腦海裡,每個角落都是他的身影。頓時明白了:這哪裡是在推敲揣測,分明是在思念……

不過一天,已經這樣思念。

——他竟敢,竟敢叫我這樣思念。

…………

晚飯就擺在驛亭中仆倒在地的半塊石頭上。吃罷飯,子釋蹲下身考證一番,認出此乃兩百年前紀念築路工匠所立石碑殘存的部分,於是給雙胞胎講了講本朝往事。憶往昔,看今朝,三個人不免又說起今日入關遭遇。

子歸道:「大哥,我覺得,封蘭關的守軍不像聽說的那樣糟糕啊。侯將軍、黃先生,還有家在彤城的那個兵大哥,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啊。」

子釋笑而不答,轉頭問子周:「你也這樣覺得?」

「侯將軍免了咱們的稅,還給咱們的路引加蓋了將軍大印。黃先生送了咱們糧食。那些士兵一開始雖然兇,盤問清楚之後也都變和氣了……他們,確實都不是壞人……不過——」男孩兒皺皺眉,不知如何把隱約抓到的念頭說清楚。

子釋也不催他,只道:「說起來,咱們運氣著實不錯。有了侯將軍這個大印,後頭不知省多少打點孝敬的銀子呢!」

子歸想想,接道:「大哥,我明白了。如果咱們是去年秋天到這兒,孝敬銀子肯定少不了。說不定,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天才能進關。今天這麼順利,是因為天時地利人和湊巧湊出來的機會……」

子周臉色變得嚴肅:「侯將軍一句話,能免了咱們的稅。也許,同樣憑他一句話,想要多少就可以收多少……大概真的只是因為咱們運氣好,和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沒有關係。——能以權市恩,必能以權謀利,說到底,都是假公濟私……」

「好了好了,」子釋笑,「人家免稅放行蓋印送糧,你們兩個還在這裡背後非議,妄加論斷,太說不過去。無論如何,這恩市在咱們頭上,這利也是你我得了實惠,啥也別說了……」

大哥如此反咬一口的無恥行徑,雙胞胎不是頭一回領教,依舊氣得沒法沒法。聯手捉住了子釋,呵他胳肢窩,三個人鬧得不可開交。

子釋上氣不接下氣求饒:「別撓了……大哥錯了……」護住貼身藏著的路引,「二位小俠,小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東西可一丁點都損壞不得……」最後賭咒發誓從今往後改過自新,嚴於律己以身作則,才得到弟弟妹妹的原諒。

把路引拿出來檢視一番,重新收好,正色道:「子周、子歸,西京對蜀州的控制,比咱們想象中要嚴密得多。聽今日黃先生和侯將軍的對話,理方司爪牙似乎無處不在。之前路途雖然艱難,言行卻自在隨意,如今只怕要小心些了。」

兩個孩子肅然端坐,聆聽大哥教誨。三人說了半天,終於收拾收拾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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