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三〇章 何以守心

「還不是因為枕頭太舒服……」又躺下,拱一拱,稱心如意。抿抿嘴,閉上眼睛。

長生把他再往自己身邊摟摟。心上忽然一哆嗦,劃了兩刀。又一哆嗦,灑了把糖。沒多會兒工夫,醃成了蜜餞。

——他終於,終於離不了我了……

這習慣已植入骨髓,滲透內腑,只怕解腕尖刀也剔不下來。

唯有這樣,我終於能走了。

如果可以跟你去,如果能夠帶你走,如果……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你說過,天下事,沒有如果。

子釋,對不起。

我非你不可。我別無他法。

「子釋。」

「嗯?」

「進了封蘭關,別亂跑了,就去西京待著吧。」

「聽說蜀州西南赤理山啊夕照湖啊那些地方都美如人間仙境——」

什麼幾角旮旯裡的山啊湖,到時候讓我上哪兒找你去?

低頭在他額上親親:「別跑了。這一年多下來,身子骨那點底子已經摺騰差不多,得好好養養。不是說蜀道難於上青天?你恐怕爬不上去。再說了,人間仙境,美則美矣,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要自己動手?春種秋收,披星戴月,鋤草耘田,肩挑手提……」把他的手舉到面前,「你自己看看,是不是這塊料?」

「喂,怎麼叫「是不是這塊料」?昔日聖人也曾躬耕壟畝……」

「那是做樣子引人上鉤的,還有童子伺候呢。聖人說的是:「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澤。」」

「哼,聖人還說過「大隱隱於朝」呢!」

「這個就算了。畢竟,戰時不比平常。西京朝廷和西戎……遲早會正面開戰。到時候,朝中形勢必定複雜,前景難測。」

「那你當初跟子周那榆木疙瘩說什麼「廟算者勝」?弄得這小子一肚子雄心壯志……」

「你講不講理啊?你這當大哥的下了結論的,他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初那樣說,不是為了哄他一心一意跟著入蜀,免得半路鬧騰嘛。再說了,以他的年紀,怎麼著還得好幾年才輪得上考慮這個問題……」

長生停下來認真想一想,道:「他脾氣直是直了點,到底不笨,這一年長進其實大得很。萬一……將來趕上機會,去官場碰碰壁也沒什麼。有你這大哥在旁邊看著,自保脫身總做得到。至於你……你若真的肯「大隱」,做官也無妨。」心想:以他的性子,多半人前裝傻,任個閒職散吏,倒沒準能過點安穩日子。

子釋閒閒介面:「要說西京,估計現在肯定是一大缸渾水,正好摸魚打混。不過,我之前一直不想子周去蹚這趟渾水,卻是因為別的緣故。」頓一下,「先不要問,以後告訴你。」嘆氣,「可惜世上的事最怕強求,小孩子都是越壓越擰。我也想通了,與其生拉硬拽,不如因勢利導。走一步看一步,順其自然吧。」

又揚臉斜睇他一眼:「明明是你自己不甘寂寞好不好?別賴在我們兄弟頭上。什麼「將以有為也」,也不知道是誰說的。」

「多久的陳年爛穀子,偏記得這麼清楚……」

子釋想:他準備什麼時候交代身家背景呢?銎陽富商之家,祖籍彤城。彤城姓顧的有錢人也聽說過幾戶,可惜平時沒怎麼留意。母親那邊多半是京裡世家大族——不知他母親孃家姓什麼,否則還可以猜上一猜……等到了西京,這些都該知道了吧?……他究竟……是什麼打算?

忽然很想問一句:你呢?到了西京,你又做什麼?

抬起頭,下巴頦擱在他胸膛,冷不丁喚了一聲:「長生。」對方卻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眼中柔情滿溢,偏偏沒有焦點。一雙手彷彿無意識般在背上來回摩挲,反覆流連。後背的傷疤被摸得癢酥酥,子釋腦袋一歪,又趴下了。後頭的話於是跟著嚥了下去。

只聽他自言自語似的輕輕說:「天子腳下,終歸太平一些。總算不用時時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不用看見死屍遍地血肉橫飛;不用談論殺人放火陰謀陷阱……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生病……」

他這是怎麼了?心裡沒由來一慌,坐起身,望著他:「長生?」

被喚的人猛然驚醒,胸口又酸又澀。收回游離的目光,抬手撫摸著他的臉頰:「聽話。這一年多,太辛苦。真的不能再折騰了。你……我們……」狠狠心,一刀捅下,「我們到西京去。都市繁華,才有生髮的機會。真去了窮鄉僻壤,像你這樣的,拿什麼換飯吃?」

聽到「我們」二字,子釋忽的放鬆。笑了:「說的也是。唉,打秋風吃大戶吃習慣了,竟忘了要自力更生。」眨巴兩下眼睛,把頭埋在他臂彎裡,哀怨道:「你不肯養我了麼?」

「你就氣我吧……」長生右手按在自己胸腹之間,肝兒疼。

那一個卻不知他這玩笑話裡全是瘀血內傷,拍拍肚皮:「說起吃飯,我餓了。」

「洗漱吧。留了飯,在廚房溫著,我給你端進來。」

動手劫糧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白沙幫弟子與紅頭苗寨也聯絡上了。不獨烏三爺和羅淼,整個村子裡的人都忙得很。

自從出完主意,子釋四人再不提此事,每日練功的練功,溫書的溫書,閒待的閒待。子周騰出所有空餘時間,替許汀然抄了洋洋灑灑幾百頁《聖人家語》,叮囑他記得自己用功。小男孩紅著眼眶重重點頭。

六月初六一大早,四人跟著烏三爺、羅淼來到江邊。

十八總勉強算是個碼頭。就著岩石紋路鑿出的淺槽當作臺階,幾乎直上直下。石縫裡釘了木樁,拴了鐵鏈,權充護欄。即使是臺階下水勢最緩的區域,也處處暗潮翻湧,白沫橫飛。放眼望去,江流滾滾,濁浪滔滔,連帶著礁石、山崖、天空都彷彿一齊搖晃震盪。在岸邊稍微多站片刻,便覺膽寒心悸,要抓住棧道鐵索才敢睜眼,無法想象置身江中將是何等驚心動魄。

解開綁在木樁上的竹筏,用麻繩吊著放下去。羅淼上了筏子,拴好纜繩,等其他人下來。烏三爺指著江心一塊大礁石,道:「看見沒有?那塊石頭叫做「對我來」。要想橫渡江面,就得筆直朝它撞過去,才能藉著石頭周圍漩渦迴流的衝力,繞過它順利到達對岸。這訣竅雖然許多人都知道,真到了江心,十之八九心怯手軟。稍有遲疑,就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四人望著那塊石頭,感慨萬千。這樣一條經驗,不知是千百年裡多少船工拿性命換來的。眼前滔天之水曾經吞噬了多少闖灘的勇士,叫他們沉屍江底,魂歸滄浪。

就聽烏三爺道:「闖灘渡江,說到底,靠的是膽氣和功夫,靠祖祖輩輩傳下的秘訣,還要靠老天照應。哪怕再有本事的船工,也不敢打包票,說萬無一失。」

神色和語氣都變得極其嚴肅,看著子釋四人:「你們當真想好了?上了筏子,下了水,可就沒有回頭路了。我只管點篙,三水在後頭掌舵,顧不上你們——以往筏子過了江,人卻在江心飛出去的事,也不是沒有過。有人用笨辦法,把自己綁在筏子上。這招卻太險,容易嗆水。竹筏側了翻了,半點生機也不留。曾經有一個人,綁在筏子上渡江。結果行到江心,因為不得動彈,又驚又怕,活生生嚇死了。」

頓一頓,放緩語氣:「你們若是願意留下來,這回夢津歡迎得很。過些日子,若丫頭會想辦法送小然去玉屏峰「沉香精舍」避一避,或者,你們可以……」

兩個大的對望一眼,一齊搖頭,緩慢卻堅定。

子釋心想:留下來,難道白吃白住袖手旁觀看人家淌血拼命?這一腳踏進去,可就再也拔不出來了。抬頭看看面前驚濤駭浪,胸中豪氣陡然而生:都已經到這兒了,豈可畏難而退?人力也好,天命也好,不闖一闖,又怎麼知道?

轉臉看著弟妹,雙胞胎衝大哥點點頭。

於是深深彎腰:「三爺恩義,晚輩等銘感五內。只是,既已至此,還是不要半途而廢吧。無論後果如何,我四人絕無怨尤。」

烏三爺沉默片刻,猛一擊掌:「絕無怨尤。好!」說著,自己先下去了。

子釋將背上包袱重新綁緊,又幫子歸和子周整理一番。渡江無法負重,能不帶的東西都留下了。許夫人送了一包銀兩,子釋沒有推辭,分別打到長生和自己的包袱裡。

放下那口小鐵鍋的時候,子歸眼睛都溼了。「勿離勿棄,莫失莫墮。」——生死關頭,到底顧不上一口鍋。

長生忽然解下木樁上長長的粗麻繩,一端纏在自己腰間,打了個死結,道:「以防萬一。總不至於四個人一齊飛出去。」拿起留出的那段,給子歸挽一圈,也打個死結。然後是子周。

長生哥哥這舉動顯然是同生共死的意思,兩個孩子表情凝重而神聖。

最後走到子釋面前,看見他衝著自己嘻嘻笑:「這下可真成了一根繩上的蚱蜢了……」

「什麼時候也忘不了胡說。」一邊數落他一邊仔細繫好。

那邊兩個小的正互相檢視包袱繩結。子釋耳語般輕輕道:「長生。」低著頭,「你……沒有什麼話要和我說麼?」

長生手上動作一滯。

「生死難料啊……竟拖著你到了這個地步。」

長生手停在他腰間。

「子釋,你看著我。」

兩雙眼睛望進彼此心裡。一覽無餘,深不可測。

「我只要你——永遠記得這一刻。」

笑:「永遠啊……下輩子不好說,這輩子……大概沒問題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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