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烏三爺和羅淼,子釋趴在桌上:「子周、子歸,很晚了,睡去吧。」
子歸沒有動身。看了他一會兒,忽道:「大哥,我知道你為什麼難過。」
嗯?子釋支起腦袋,擱在手背上。
「烏三爺和羅大哥,他們為花老英雄難過。聽說可能打勝仗,就……不怎麼難過了。」女孩兒艱難的表達著自己的直覺,「可是大哥,你不一樣。你為我們大家難過,甚至……為所有人難過。」停頓片刻,「我覺得,你還擔心,擔心我們自己……變成,變成冷酷無情的人。」
子釋直起腰:「子歸為什麼這樣想?」
「因為……因為……」女孩兒眼裡露出一絲惶惑,「今天,說到放火、殺人這些事情,我怎麼會,怎麼會覺得痛快……還有點兒……高興……」
子周聽到這裡,霎時如被冰雪。他直覺沒有妹妹來得快,理性的追求卻更加深刻。先前未曾意識到,現在聽明白子歸的意思,立刻直擊本質,當即嚇出一身冷汗。
孩子們的成長真快。開始追究人性,拷問靈魂了啊……子釋嘆息。
望一望長生,後者正低頭沉思。
「子周,你還記不記得,當日從仙梳嶺下來,長生哥哥跟你說過的話?」
「是。長生哥哥說:「能殺而不嗜殺,即為君子。」」
「你給子歸講講,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句話實在好懂,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麼?子周疑惑。
「原來你沒明白。」子釋淡淡道。
「大哥……?」
「「能殺」,是要你強身,「不嗜殺」,是要你守心。」
站起來,望著窗外。恰逢月末晦日,無星無月,一片漆黑。屋裡油燈格外明亮,映得四壁素白如雪。
「這個世界,弱肉強食,強者為尊,亂世尤為明顯:不能殺人,就只能被殺。庸庸碌碌者祈求老天照應,在夾縫中苟且偷生。不甘屈服者為了謀生,只好致力於成為強者。」笑,「當然,有些人是天生的野心家,屬於異類,自當別論。」
斂了笑容,繼續:「他們中絕大多數人會失敗,粉骨碎身替人鋪路;也總有一些人能成功,最終登上權力的頂峰。但是,強權暴力的魅惑之處在於,它讓你痛快,讓你興奮;也讓你貪心不足,慾壑難填;最終變成它的俘虜,腐爛在它的腳下。所以,那些「能殺」者,最後往往不可避免的淪為「嗜殺」者,孤家寡人,不得善終。」
子釋原本沒打算往深了講。池子就這麼大,不需要把魚兒養成巨鯤;林子就那麼高,也沒必要把鳥兒訓成大鵬。意識超前,既是痛苦的,也是孤獨的。還可能,是不幸的。然而,話到嘴邊卻沒停住,一不留神滑了出來。又或者,是幾個聽眾過於配合,似乎深有感觸,推動著他進一步深入。
「子周、子歸,你二人學文習武,突飛猛進,小有所成。比起普通人,也算是步入「能殺」者的行列了。今日子歸提及的,不就是「能殺」的快感麼?很多人一旦嚐到這種快感,只會激勵他在「能殺」的道路上加速前進。而你倆卻直覺到其中的危險,停下來自我反省——這是大善,也是大智。只要,在往後的日子裡,不忘記曾經有過這一刻,那麼,」子釋看著弟弟妹妹微笑,語氣溫和而堅定,「無論在「能殺」的道路上走到哪一步,終此一生,你們都將守住本心,永不沉淪。」
守住本心,永不沉淪。
子釋聲音不大,這番話卻如鏤金石,一錘子一錘子鑿在三個聽眾的心上。
屋裡極其安靜。然而在有心人眼中,似乎狂風暴雨席捲而來,電閃雷鳴,天崩地裂。
當暴風雨漸漸平息,長生聽見子歸輕聲問:「大哥,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樣……才算是「不嗜殺」呢?」
子釋搖搖頭:「什麼該殺,什麼不該殺;用什麼刀來殺,殺成什麼模樣——這把尺子,卻在你自己心裡。」
「所以,大哥,」子周吐出一口氣,「最難的事情,其實是找到這把尺子。並且,用好這把尺子。」
「可是……想法會變啊……」女孩兒為難。
長生忽然答話:「沒關係。變的時候,記得仔細問問自己的心。若心中搖擺不定,定要三思而慎行。若心中無怨無悔——」目光投向窗外暗夜,一句話輕輕吐出來,有開山裂石之力,「若是無怨無悔——自當全力以赴,勇往直前!」
子釋笑:「你這還是強者論調。」搖搖頭,「也只能這樣了。強者守心,原本就是當事人一念之間的事,旁邊的人有意見也沒奈何。唯其如此,越是能殺者,越要時刻提醒自己,千萬莫淪為嗜殺者。」
敲敲桌子,總結陳詞:「縱觀古今,做到「能殺而不嗜殺」的人,無不是大仁大智大勇之輩。雨打風吹而青雲不墮,隨波逐流而錦帆不倒。腳下同樣是累累白骨,卻能烈火焚燒化為舍利;掌中同樣是斑斑血跡,卻能沃土深埋凝成碧玉。一手斬妖除魔,一手普渡眾生。終以大無情,成就大慈悲。凜然立於天地之間,真正永垂不朽。」
——這種境界,語言已經多餘。
四個人默默發了半天呆。
終於,子歸道:「大哥,我們睡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大哥,我知道,不管能不能殺,你都是不願殺的,可是卻沒有辦法……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好。」
望著他們的背影,子釋無聲慨嘆:這兩個孩子,實乃人間至寶。如此品性,足以成為淨魂之源,擎天之柱。
心想:比我強,真好。
轉身笑道:「「自古知兵非好戰」。這丫頭倒反過來安慰我了。」
長生心思一直在「大無情,大慈悲」上震盪不息,這時回過神來:「「能殺而不嗜殺」,當初跟子周講的時候,不過模模糊糊一點影子,隨口而出。居然被你掰出這麼多道道,我可從來沒想過……」
停下來看著他——這美麗柔弱的軀體中,究竟包裹著一個什麼樣的靈魂?廣袤無情如大漠;孤絕銳利如冰峰;溫柔寬厚如草原,深邃純淨如天空。
要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他?
子釋仍舊笑著:「說是這麼說,知易行難……也就是話說到了這份兒上,給他倆立個念想。一般人做不到,也沒必要做到——別說做了,連想都想不到。」嘆一聲,「所以他們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苦惱。「一手斬妖除魔,一手普渡眾生」——在這個過程裡,磨的都是自己的心哪。這倆小傢伙,苦日子在後頭呢!」
呃?長生無語:「你是大哥……」
子釋臉上現出悲憫神色,緩緩道:「人生苦海。最苦不過苦海迷途。奮鬥之苦,無論如何,也好過迷惘之苦。」
一陣眩暈,伸手扶住桌子。短短幾個時辰,心思用得過狠,情緒起落太大,竟頗有些吃不消。
「別說話。」一雙臂膀伸過來,支撐著自己。
忽然再也站不住,任由他抱著,散了髮髻,褪了衣裳,去了鞋襪……躺到床上,伏在他懷裡。
長生左手環著他,右手以指為梳,從前額插入髮間,緩緩向下。慢慢增加力道,順著脊柱停在腰上。
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裡對他說:「子釋,你替我解了迷惘之苦,便讓我為你承受奮鬥之苦罷。你看了難受,那麼不用看。你不願殺,交給我來殺。斬妖除魔,普渡眾生,還你一個清清亮亮纏纏綿綿太平盛世。到那時——」
「嗯……」子釋恍惚覺得好像還有滿肚子的話要講,然而大腦已經停止轉動。眼皮一點點掉下去,漸漸月迷津渡,霧失樓臺。那雙手和暖安定,將疲憊絲絲抽離,織就雲夢黑甜,裹著自己泊在溫柔深處。
感覺到懷裡的人沉入夢鄉,長生輕輕抽身坐起來,將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玉色的睡臉掩在如雲青絲之中,彷彿潛藏於深海的蚌珠,這一刻,在掌上瑩瑩生輝。
手指微微顫抖,撥開額前的頭髮,掌心貼上他的面頰:「子釋……」心中萬千糾結。
會叫他受不了的,未見得是最後的結局,而是中間那些殘酷的過程。那些註定血雨腥風的過程,那些遍佈荊棘坎坷的過程,會讓他體無完膚折斷筋骨,會令他枯萎凋零失去生機……
——這屬於我的絕世珍寶,要藏在哪裡才好?
藏在哪裡,才能叫他不受傷害?
子釋睜開眼,窗外麗陽高照,濃蔭遍灑,竟已是中午時分。
撐起身子,胳膊軟軟的,又「通」的掉下去,才發現腦袋落在長生肩窩裡。
「咱倆……就這樣睡了一夜?」
「不然你以為哪來那麼舒服的枕頭?」
「也是。」重新支起來,「你往這邊來點兒。」
「幹嘛?」
「壓了一晚上,麻了吧?」扭扭脖子,「我換一邊枕著。」
「嘿!你可真心疼我。」長生「啪」一聲就往手感最好的地方拍下去。體罰完畢,心情舒暢,「別挪了,麻也麻過了。我出去進來好幾趟,有人睡得像小豬崽,叫都叫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