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寧靜美麗。在這兒做客,日子安閒舒適。
子釋愛煞了斷崖橋頭那棵八百歲的珙桐樹,天天跑到樹下睡午覺。
烏三爺道:「就你這弱不禁風小體格,居然能走出鳳凰嶺,走到我回夢津十八總來,沒在半路斷了氣,算是很了不起了。那株鴿子花樹得日月精華,十分養人,去沾點靈氣也好。」
午後,雙胞胎和許汀然跟著許夫人在菜園子裡幫忙澆水。長生打完一架,見羅淼被烏三爺叫走了,於是到大樹底下來陪子釋。
綠草如茵,虯枝如蓋。
樹上白色花瓣比葉子還大,一片片彷彿精靈的翅膀。微風吹來,那些帶翅膀的精靈便一個接一個墜入凡塵。
子釋青絲散在身下,似睡非睡。花瓣落到脖子裡,癢癢的。伸手去撓,五月單衫,衣襟一下就扯開了。
這場面,要多純潔有多純潔,要多婬蕩有多婬蕩。
長生跪到他身邊,攏一攏衣襟,把頸上的墜子塞進去。到底沒忍住,俯下身去親他眼睛。
「要不,咱們別去蜀州了,就在這兒隱居,你說好不好?」子釋微微仰頭,聲音裡往外滲水。
「好。」
這種時候,哪怕他要自己上刀山下油鍋摘星星撈月亮,也先應承了再說。
「唉,不行。一樣是非之地……」
真囉嗦,堵上。
羅淼聽完烏三爺的吩咐,走出山坳。遠遠看見顧長生在前頭,剛要吆喝一聲打招呼,就嚇蒙了。倏的縮到大石頭後面,彷彿做賊一般,偷偷探出半個腦袋,屏住呼吸。
眼前一大片青蔥欲滴,點綴著潔白如雪。躺著的那一個,比枝頭白色花兒更加清純妖嬈;跪著的那一個,比崖上蒼翠巨樹還要挺拔偉岸。
——如此和諧美麗。
他看見那兩個人十指交纏,在珙桐樹下吻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這場面,要多婬蕩有多婬蕩,要多純潔有多純潔。
長生悄悄鬆了手,在子釋耳邊低語:「好像有人。」
「隨他去……」
「那怎麼行。」話剛說完,猛然站起轉身,拔刀出鞘,遙遙鎖住前方:「什麼人?出來!」
羅淼只覺對方刀鋒所指,有排山倒海之勢,竟壓得自己幾乎無法動彈。這才知道平時交手,顧長生根本沒出全力。本來因為受到過度衝擊,正在暈頭轉向,這下心情馬上變得低落,沮喪非常。
打起精神:「是我。」
聽出是他,長生回刀入鞘。子釋整整衣裳,坐起來。見他現身,微笑著問:「三水兄這是要往哪裡去?」好似路上偶遇,再平常不過。
羅淼不由自主望向他紅唇皓齒。半天才想起來回答:「最後一批杉木楠竹備好了,三爺吩咐去江邊過過數,明兒一早放桅。」
「又要辛苦一場。你忙吧,我們先回去了。」
目送兩個背影離開,恍若天仙神祗飄然而去。羅淼忽然覺得,這些日子拉近的距離,一下子遠到了天涯海角。
羅淼這一趟放桅,過了五天才回來。同行的人按時迴轉,怕烏三爺擔心,先來報訊:雖然幾經周折,貨物還是順利出手。但是西戎兵已經佔下紅粉渡,正到處抓熟練船工替他們送糧,羅小哥決定打探打探訊息再回來。
終於見到這自作主張的臭小子,烏三爺劈頭蓋臉一通狂罵。羅淼低頭默默聽著。等他罵完了,抬起頭,從懷裡摸出一個烙著花紋的小竹筒,紅著眼睛遞過去:「我在紅粉渡收到了幫裡弟兄傳來的「青天節」,送信的大哥說……他說,花老英雄……死了!」
二月裡符定和白祺送糧入京,大王子手下五名千戶領,十幾個百戶翼,帶著兩萬多西戎士兵,盡忠職守,繼續搶糧賣糧,並著手準備第二批送往京城的糧食。然而存糧畢竟有限。搶完城鎮搶鄉村,搶完鄉村搶山區,過得個多月,除了留下自己吃的,預備給京裡送的,可就再沒有餘糧往江北賣了。
義軍趁著西戎後方不穩,楚州駐軍最高將領缺席,開始進行試探性反擊。他們的當務之急,同樣是搶糧,因此盯上了接近江邊的幾座城鎮——為了方便運輸,糧食都在這些地方存著。
三月,馮祚衍集中兵力,仗著熟悉地形,悄悄從離商山脈出來,繞過楚南幾座大城市,疾走潛行,偷襲江邊存糧最多的港口沚陽。
西戎軍沒有防備,雖然人員傷亡不大,卻丟了幾千斛糧食。義軍得手之後,立即化整為零,隱入河湖山丘,緩緩向南撤退。西戎方楚州臨時統帥,千戶領符垣,氣得暴跳如雷。下令不放過一寸地方,把這些可恨的南人翻出來。士兵們於是掀起了逐家搜尋入戶掃蕩的新潮流。
四月裡的一天,駐守婁溪的千戶領單佢帶著一隊人馬從附近幾個小山頭掃蕩歸來,打算在永懷縣駐紮過夜。
按說掃蕩這種低階工作,不需要出動千戶領這麼高階的將領。但是因為前次戰鬥義軍繞過了婁溪,單將軍很長時間沒有殺人放火,筋骨都有點生鏽了。再加上各地除去逃走的,死了的,就沒剩下多少活人,掃蕩成果一次不如一次。那些沒死又沒跑的,一個個狡猾得像沙漠裡的長尾蜥蜴,躲在山林深處,看得見影子,抓不著人。單將軍很惱火,決定親自出馬,殺幾個南人解解氣。
一個大圈子兜下來,最終還是無功而返。幸虧帶了幾天的口糧,否則還得餓著肚子堅持工作。路過花家墓園,單佢望著當路那座精雕細鏤的漢白玉牌坊,忽然心頭火起:這麼大一個惹眼的玩意兒,既不能吃又不能賣——它要真是塊玉倒好了,頂著個白玉的名字,偏偏是塊石頭。
可恨。
「拆了!」
幾十個士兵齊動手,「轟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塵土飛揚。御筆欽題「忠正端直」大牌坊,在這墓園前立了四十多年,斷作七八截。
單佢覺得痛快點兒了。躊躇滿志四面望望,指著墓園中間最高的一座碑:「路過好幾次,也沒想起來問,這裡頭埋的是什麼人?」
「回將軍,好像是個大官,叫做什麼……」回話的十戶長把領路的夏人叫過來:「陳四!給將軍說說,這裡埋的是什麼人。」
「啟,啟稟將軍,這裡埋的是……」想說仁孝帝,覺得立場不對,改成年號,「是建平年間的宰相花照白……」把名字後邊「大人」兩個字也咽回去。
「竟然是個宰相?」單佢望著雕龍盤鳳的大理石墓碑,摸摸下巴,「嗯,一定很有錢。聽說——夏人都喜歡把錢帶進棺材裡……」
陳四是個機靈人,馬上聽出將軍大人的言外之意。打著哆嗦壯起膽子:「這位花……花宰相清……清廉得很……」
「笑話!」旁邊的十戶長呵斥,「夏人還有清廉宰相?沒聽說過。」
單佢點頭:「咱們在越州抓了那麼多大官,哪一個家裡不是金山銀山?別說大官了,就是小小縣令,繳上來的家財也得用車拉。聽說前次在苑城,大王叫人開了那什麼東安陵,裡頭陪葬的值錢玩意兒要是往外運,三天三夜也搬不完——最後派了符八那呆子看守,陪著一大堆死人,眼瞅著無數寶貝,挪不了窩,哈哈……」
東安陵是鹹錫朝倖存的一處皇陵。有人向新主子獻媚,獻出了皇陵地宮圖樣。符楊帶人進去看了看,激動得當場就要親手搬運。
這時,莫思予輕聲問了他一個問題:「大王請想一想,為什麼錦夏皇帝沒有取走這裡的東西,反而派人好好看著。」
符楊愣住。開始認真思索。
老莫又道:「大王若志在錢財,思予無話可說。大王若志在江山……有時候,死人比活人要麻煩得多。」
可惜單佢將軍沒有聆聽到這番「死人比活人更麻煩」的教誨。笑完了,隨口道:「這姓花的清廉不清廉,挖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陳四聽了這話,立刻當頭霹靂六神無主:「將軍,使、使不得……使不得……」被對方一瞪,再也不敢開口。躲在後頭,心裡不斷碎碎念:「老天作證,與我無關,與陳四無關……挖花相的墳……挖花相的墳,要斷子絕孫天打雷劈的啊!……」
花照白的墓造得相當堅固,墓穴內壁都是花崗岩壘疊而成。一幫人挖到天黑,也只觸及外圍。單佢更加興奮。如此固若金湯,敢說裡頭沒有奇珍異寶?先上縣裡歇一晚,明早再來!
次日一早,當單將軍領著士兵們雄赳赳氣昂昂興沖沖來到墓地,一群人靜靜立在花照白墳前。西戎士兵驚奇的看到,頭天刨開的地方重新蓋上了泥土,拍得光滑平整,一絲不苟。
這群人不過三四十個,男女老少皆有,顯是普通夏人。他們衣著破舊,手持兵刃,神色木然。可是,只要望一望他們的眼睛,就會發現裡邊好似在冒火,又好似已結冰。
當先一個老頭,腰板筆直,白眉白髮,一把銀色長鬚迎風飄動。一群人唯有他空著雙手,並沒有拿兵器。那氣勢卻似千軍萬馬,叫單佢頓時生出兩軍對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