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山路比起苗寨山區,更加刺激。沿途盡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斷崖之間架木為橋,頂多兩隻腳掌寬,往往下臨萬丈深淵。盤山小徑狹窄處須貼著石壁橫移過去,先喊一嗓子看看對面有沒有人,若有人,就得有一方退到稍微寬敞的地方等著。
子釋心想:住在這種地方,不是高手也成高手了。怪不得那些趕桅人一個個看起來無不精壯靈巧,身手矯健。如此自然奇險之地,天災也許免不了,卻能最大限度的避免人禍。倒真是個隱居的好地方。
又到了一處斷崖。崖上獨木橋長約兩丈,寬不過三寸。
長生抬眼看看,對面橋頭恰有一棵大樹。從揹簍裡找出根長繩,一頭綁在箭簇上,瞄準樹幹就要射。
「不要射!不要射!」隨著急促而清脆的童音,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從樹後冒出來,站在崖邊衝他們使勁兒搖手,粉嘟嘟一張臉,頭上兩隻抓髻跟著一晃一晃。
「誰家孩子這麼好玩,人參娃娃似的。」子釋笑道。
「大哥,你說會不會真的就是人參娃娃?」子歸一向浪漫。
「哈哈……」幾個人都樂了。長生把弓箭放下來。子釋衝著對面問:「小弟弟,為什麼不能射呀?」
「這棵鴿子花樹已經八百歲了,你們射傷了它,烏爺爺肯定打你們屁股。」表情嚴肅。
子釋忍著笑:「原來是珙桐樹,我說它怎麼這麼漂亮呢。果然百聞不如一見,確實不該射傷了。」
珙桐乃上古名種,花奇色美,形如白鴿。四月底花期正盛,無數潔白輕盈的大朵兒,如鳥兒棲息枝頭,展翅欲飛。
「這樣吧,我們把繩子射到地上,你幫我們綁在樹幹上好不好?」
男孩兒抓抓腦袋:「好是好,不過你們綁繩子做什麼?」他自己過橋,從來都是烏爺爺或者三水哥哥背過去,輕鬆得很。
「你猜猜看。」
長生僅用兩分力,箭枝帶著長繩平平越過斷崖,恰好落在小男孩面前。
「對,繞過去……多打兩個結,繫牢一點。」子釋在這邊遙控。男孩兒完成任務,轉過身。繩子那頭被長生拉在手裡,扯得筆直,成為一道與獨木橋平行的護欄。
「啊!我知道了!你們要扶著它走過來。」
「真聰明!」說話間子釋已經過了橋,後邊緊跟著子歸和子周。
女孩兒母性發作,摸著人家小腦袋問:「小弟弟好可愛,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男孩不搭理她,盯著後邊的子周看。看了一會兒,淚花都出來了,撲上去:「你是送了我米糕的子周哥哥!子周哥哥,你不認得小然了麼?我是小然啊……」
這粉嫩水靈的人參娃娃,原來就是白沙幫幫主許泠若的堂弟,前任幫主許橫江的獨生兒子許汀然。當日逃亡路上,小孩兒病餓交加,面黃肌瘦,哪是現在這副白裡透紅的樣子?是以四人一開始都沒認出來。
「小然怎麼在這裡?」沒想到能與他重逢,子周也喜出望外。
「姐姐說,烏爺爺這裡最安全,讓娘和我跟烏爺爺一起住。」
那邊長生揹著大竹簍上了橋,如履平地踱過來,去解樹上的繩子。
男孩兒瞥見,覺得受騙了,抬頭望著子釋:「大哥哥,那個大哥哥不是也可以過來綁繩子?」
啊呀,小孩兒真精。我不是聽你說認得烏三爺,想方設法套近乎麼——子釋眨眨眼睛:「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那個大哥哥雖然厲害,可是綁完了繩子,還要走回去,再走過來,萬一不小心掉下去……你幫了我們,就當子周哥哥欠你一個人情好不好?」
小孩內疚了:「不用不用,是我沒想到。姐姐說,助人困厄,分所當為,本來就應該這樣做的。而且子周哥哥救過我,這個,受人滴水之恩,當以,當以湧泉相報……」這些拗口的句子,像背書一樣擠得費勁,好似在宣讀白沙幫幫主名言錄。
子釋抿著嘴忍笑。子周白大哥一眼,拉起許汀然的手:「小然帶我們去找烏爺爺好不好?」
五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山坳裡走。
兩個大的落在後面。
「一樣是做好人,人家就只記得子周,咱們仨全給晾一邊了。可見無名英雄做不得。」
「你也真是……小孩兒樸實厚道得很,非要捉弄他做什麼。」長生臉上帶著笑。
「捉弄他?我是那種人麼?」也笑,「我以為我們家李子周已經忠厚到鳳毛麟角了,沒想到還有更珍稀的品種……」
山坳裡是個小村落,住的全是江邊趕桅人。家家戶戶青石小徑,木窗竹籬,竹筒把山澗清泉一直引到院子裡。路邊叢生的野花擠擠挨挨,開得喜氣洋洋。
「這地方只怕是白沙幫的秘密基地。」子釋悄聲道。
「嗯。那斷崖附近,有人偷看咱們來著。過了橋就消失了。」
「這孩子恐怕是人家故意留下試咱們的——沒想到歪打正著,省不少口舌。」
「是子周面子大,咱們沾光。」
聽了這話,子釋側臉衝著長生,眉眼彎彎:「也多虧當初沒擋著他。日行一善,果然好報。」言外另有所指,語氣神態都帶出點調笑的意思了。
長生心裡好似有一窩螞蟻在爬。忽然認真起來:「我以後一定多多行善。」
他固然是實話實說,效果卻完全黑色幽默。
子釋哈哈大笑,捶他一下:「顧少俠……拜託你不要這樣敬業……哎喲!逗死我了……」心想:悶騷啊悶騷,極品啊極品。
長生無言。螞蟻變成螞蝗,把心口的血都吸乾了。
許汀然一馬當先,衝進山坳盡頭地勢最高處的院子,老遠就喊:「娘!烏爺爺!來客人啦——」
毫無疑問,四人受到了許夫人最高規格的熱情款待。烏三爺聽他們想過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老頭子剛過花甲,又黑又瘦。一雙小眼精光四射,臂上青筋根根突起,言談敏銳,行止間迅捷有力。幾十年在江上往來,說話都帶著迴音,真正聲如洪鐘。
聽說他們從永懷縣來,還見過許泠若,烏三爺也不多問。只道:「花老太爺身子還硬朗?若丫頭氣色可好?屈不言還是那副橫樣子——好像別人借了他米還了他糠?」
子釋站起身答了前面兩個問題。聽到最後一個,滿屋人都笑起來。
烏三爺捋著一把稀稀拉拉的鬍子:「他年紀比我小一輪,仗著在江湖上輩份高,到處招搖撞騙,倚老賣老……」
許夫人微笑著插話:「三爺愛開玩笑,你們別往心裡去。屈大俠名滿江湖,別說楚州地界,江南江北俠義中人誰不仰慕他的風采?」
四人想起屈不言一身青衫,灑脫飄逸,臉上總是一副漠然的表情,聯絡烏三爺那句「好像別人借了他米還了他糠」,實在有趣。屈大俠高人風範頓時碎成一地瓦片。
原先還擔心白沙幫元老烏三爺不好打交道,沒想到是這麼可愛的老人家。當然,子釋和長生心裡明白得很:若沒有許汀然這尚方寶劍,可愛的老人家隨時能變成拘魂的黑無常。
又聽烏三爺道:「過江沒問題,只是時候不到。這回夢津鳳茨灘,水底下全是尖刀一樣的石頭,漲水季節才能橫渡。從去年到今年,雨水一直不多,江流漲得慢,恐怕得等「六月六,龍曬袍」的日子才過得去。」
「那豈不是還有一個多月?」
「這也沒辦法。如今江邊全是黑蠻子的船,只剩下迴夢津、紅粉渡他們還不敢來。迴夢津斜對著江北「靈官埠」,就在封蘭山下。翻過去便是直通封蘭關的蜀道,也就二三十里路程,根本不必驚動黑蠻子兵。辛是辛苦一點,卻是眼下安全入蜀的唯一途徑。別說個把月,哪怕一年半載也得等不是?」
許夫人道:「小然很喜歡你們呢,能住一段日子,他不知有多高興。」
許汀然家教良好,一直忍著沒有插嘴,這時候才把頭點得如同雞啄米:「子周哥哥說可以教我念書,我都好久沒認字了——」子釋看一眼弟弟:公關做得不錯啊。卻聽小男孩冒出一句大實話:「而且,三水哥哥放桅去了,又要好幾天沒人陪我玩。三水哥哥老闆臉,子周哥哥和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