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笑起來。
長生跟著笑,卻覺得臉皮發麻。又多出一個月……離別當然來得越晚越好。可是,這離別前的生煎熟熬,真不敢保證自己能挺得過去。
子釋瞅著許汀然圓嘟嘟的臉,心想:這孩子其實挺聰明,可惜有個超級能幹的姐姐,保護得太好,忠厚過頭了。笑眯眯問:「小然,三水哥哥是誰呀?」心知必定是棧道上遇到的黑臉少年。
「三水哥哥就是三水哥哥……」
烏三爺接道:「你們來的路上應該碰上了。那孩子大名叫羅淼——我們都管他叫羅三水,是榆平清洋塢羅老大的兒子。黑蠻子在江北拿下的第一個港口,就是榆平。他爹臨死護住他,叫他來投奔若丫頭。若丫頭看他機靈老實,就派了來陪我們老頭小孩。這小子一門心思要去參加義軍,拘在這兒只怕老大不樂意,哈哈……」
去年三月的榆平之戰,長生未曾親歷,是符亦指揮拿下的。聽說當時錦夏水師潰不成軍,幾乎沒有組織起任何有效抵抗。反倒是江邊一些漁民幫派,當西戎兵搶劫船隻之際,英勇頑強,浴血奮戰。雖然人數不多,鬆散混亂,也讓符將軍很是費了點功夫才全部掃平。這姓羅的少年,應當就是那場戰鬥中的漏網之魚了。一個人流落逃亡,也難怪要順手牽羊弄吃的。
子釋和長生不覺得羅淼那種偷竊行為需要譴責。子周和子歸處事厚道,不會人前揭短。於是都沒有提一年前見過面這茬。
四人暫寓此地,留下過一段難得的田園生活。
宅子簡陋,房屋有限。許汀然拖了子周哥哥跟自己住,子歸和許夫人一屋,子釋長生一屋。羅淼不在家,三天後回來,發現自己的鋪蓋被喜新厭舊——或者應該說顧念舊情——的許汀然搬到了烏三爺房裡。不過是臨時挪窩,沒說什麼。
吃飯的時候,八個人圍了一大桌。剛落座,小然就繪聲繪色向三水哥哥講述自己當日遇見子周哥哥的情景。
「……我覺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腦袋裡好多星星在飛。炳叔跟我說話,聲音像炸雷一樣,震得耳朵疼。然後,然後,就看到一包雪白雪白的米糕出現在眼前,一個很溫和很溫和的聲音說:「哥哥送給你的。」」小男孩兩隻大眼睛波光粼粼,「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好聽的聲音,也從來沒有吃過那麼甜的米糕——當時就想:這個哥哥是天上神仙派來救我的麼?……」
子周突然被人這樣崇拜,心裡美得不行。又覺得不過是舉手之勞,平白賺到如此美譽,十分不好意思。到底舍了那點虛榮心,正經擺出兄長的樣子:「小然,正如你姐姐許幫主所說,助人困厄,分所當為。那天不是你是別人,我們也一樣會幫忙。而你即使沒遇上我們,也會有其他人援手相助。不用放在心上,你只要記得常常幫助別人就好了。」
「哦。」小男孩乖乖點頭,神情卻有點失落。
烏三爺轉頭問羅淼:「這一趟生意怎樣?」
「老價錢,順利脫手,錢在七叔那裡收著。不過葛老闆說頂多再跑半月就不能來了——西戎兵已經開始進山搶糧,遲早會摸到紅粉渡。到時木頭竹子肯定都被搶去安營紮寨,搞不好賠了本還要賠命。」
「那我們就再幹半個月。晚上你去老七那裡,叫他排一下崗哨,就在頭總鳳凰口那兒盯著。」烏三爺吩咐完,又對桌上其他人道,「你們放心,天下再沒有比迴夢津更加易守難攻的地方,哪朝哪代的兵都不敢往這兒來。」
正事說完,大家安安靜靜吃飯。
兩雙筷子突然伸進同一只菜碗裡。長生抬頭,羅淼一雙眼睛正好看過來,裡頭帶著點戒備與質問。知道他早已認出自己等人,嘴角一挑,手腕一抖,短刃擒拿的招數就出來了。
眨眼間,兩人已經交上了手。身子端坐不動,單手桌上過招。
八仙桌上首坐的是一老一小,下首坐的是兩位女性。長生子釋在右,羅淼子周居左。所以這二人恰是個對面。十幾招過去,一桌人都瞧得興致盎然。
子釋看了一會兒,眼花。不理他們,低頭吃飯。吃兩口,對長生道:「幫我盛碗湯。」湯盆在桌子當中,正好屬於二人激戰的區域。
長生應一聲,右手引著對方往側面讓,左手拿了勺盛湯。盛滿一碗,半滴也沒灑出來,穩穩當當送到子釋面前。
這一下,勝負已分。
兩人同時撤手。三個小的鼓掌驚歎。
「謝了。」子釋頭也不抬,斯斯文文喝湯。
長生彬彬有禮:「不客氣。」專心吃飯。
羅淼氣得七竅生煙。輸了沒什麼,對方這副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德行實在可恨。尤其不會武功那個,風一吹就倒的樣子,怎麼那麼陰那麼損……還不能找他麻煩……
「啪!」筷子往桌上一拍:「顧長生是吧?顧長生,吃了飯,咱們再好好打一場。」
「樂意奉陪。」
烏三爺點點頭:「年輕人切磋切磋也好。」
子釋心道:「這位三水同學好生彆扭。明明理虧的應該是他吧,怎麼搞得好像我們欠了他債似的?」
從這天起,羅淼和長生每日午後必定切磋一場。開始雙方都帶著點氣,打到後來,倒真正成了切磋。子周子歸也加入進來,幾個人練得酣暢淋漓。末了相視一笑,恩仇盡泯。
長生想:至於國恨家仇,我不在乎,你卻未必有機會知道。
子釋帶著許汀然在一邊摘花鬥草撲蝶捉蟲,順便教他名物文字。小然同學很快發現,跟著子釋哥哥比跟著子周哥哥有意思多了。不過他是立場堅定的好孩子,任憑子釋如何威逼利誘,堅決不改初衷:子周哥哥就是好,就是好來就是好。
練武的躺在草地上休息。聽見子釋在教小男孩寫字。
「小然把自己的名字寫寫看。」
「這個我會。」歪歪扭扭寫了「許汀然」三個字。自覺醜陋,小聲道:「這是以前在村子裡跟夫子學的。後來我老是生病,就沒有去了。家裡有工夫陪我的人都不會,會認字的人又沒工夫教我……」
子釋道:「汀者,水之平也。古人說「搴汀洲兮杜若,以遺兮遠者」;又有詩云「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小然名字好得很啊——秀雅於中,風華內蘊,不僅應了楚州天時地利,還暗合你白沙幫弟子的身份。不知道是誰起的?」
「是姐姐的師傅起的。姐姐說等外面太平一點就送我到她師傅那裡去,以後再也不會生病了。」仍舊惦記著名字的事,「我老覺得「汀然」像女孩子似的,不喜歡。」扭頭問,「子周哥哥,這個名字真的有子釋哥哥說的那樣好麼?」
「真的很好。」
得到保證,小男孩放心了,臉上露出笑容。
子釋佯怒:「豈有此理!小然你記著,論學問,十個子周哥哥加起來也沒有一個子釋哥哥強,懂不懂?」
許汀然又看子周。子周想搖頭,沒敢,終究還是點點頭。小男孩一臉仰慕望著子釋。長生和子歸嘿嘿樂。
羅淼忽然開口:「李子釋,你這種人,我們老家有個說法——」
哦?大家不由得都好奇的支起耳朵。
就聽他正色道:「叫做「聖人蛋」。」
「哈哈……」長生和一對雙胞胎笑得捶胸頓足。
長生指著子釋:「「聖人蛋」……哈!你也有今天,大快人心啊。」
子釋歪著腦袋琢磨琢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三水兄,你我好歹也算有點故舊之情,同鄉之誼。亂世之中異地相逢,正該彼此幫扶——這樣拆我臺,不太厚道罷?」
羅淼以為他會惱羞成怒,沒想到輕描淡寫就揭過去了。他其實很少與人開玩笑,之所以出言挑釁,純屬看對方不順眼。被子釋這一通調侃,倒不好意思了。幸虧他膚色黝黑,紅了臉也看不出來。
子歸笑得痛快。笑完了,覺得有點愧對大哥。於是道:「羅大哥,你知不知道,當日我們在仙霞鎮外丟了東西,受了驚嚇,又沒找著借宿的地兒,結果大哥病了足足一個月才好。」
羅淼瞅瞅李子釋,確實像是能嚇出病來的模樣。更窘了。
子釋和長生互相笑笑,均想:這丫頭,也學會訛老實人了
他們說話的當兒,子周接替子釋教許汀然寫字。把幾個人的名字都寫了一遍,正好說到羅淼的「淼」字:「你不是叫羅大哥「三水哥哥」?三個水,就是大水。」
這邊羅三水同學忽然有點後悔,不該用「聖人蛋」打了李子釋的岔。要不然,還能聽到他評論評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