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七章 狹路相逢

再三挽留,見他們態度堅決,寶翁道:「去迴夢津的話,這山裡倒有一條小路。不過走的人少,會辛苦一點。你們幾個有功夫,想必沒問題。」說著,把老二招過來,「你去烏夯寨,正好順路,送他們一程。」

「有寶二哥領路,太好了。」又笑著補一句,「會功夫的是他們仨,可不是我。」

等現場清理完畢,已是半夜。男人們背起竹簍,要連夜趕回去。臨走,寶翁領著眾人向四位救命恩人隆重道謝,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雙手遞給長生:「它會保佑你們一路平安。其他苗人見了,也會知道你們是朋友。」

長生明白推辭不得,肅然接過。原來是一個巴掌長的牛角尖兒,雕著繁複的花紋,兩頭鏨了銀邊,沿兒上打孔穿了根紅繩。牛是苗家神獸,牛角被視為聖物。心知這是一件十分要緊的信物,轉頭捧給子釋。子釋卻笑道:「族長給了你,便是信得過你。再說,這個東西配你正合適。」

其他人都走了,二寶卻留了下來,和他們同行。

茅亭已經沒法待,明日白天來放哨的人會接著收拾。二寶領著四人找到附近一個山洞,架起火烤馬肉。雙胞胎等不及了,拿出果乾就啃。兩個孩子緊張的心情這時候才真正徹底放鬆,立刻覺得又累又餓。總的來說,第二次殺人,比起第一次,心理素質強悍了很多。

子釋先送了兩塊果乾給二寶,又拿了兩塊放到長生手裡。

「你不吃?」

「不餓。」

唉,沒轍。總不能老封了穴道逼他往下嚥,一樣傷身。想想,起身抓了一把青菜心兒豆苗尖兒扔到鍋裡,道:「我去打水。」

「水囊裡還有點兒——黑咕隆咚,上哪兒打去?早上再說吧。」子釋話沒說完,那頭一閃身,沒影了。看二寶一臉奇怪,只好解釋道:「這個……咳,大概是一路死人場面太多,我見血就吃不下飯,尤其不能吃肉,一吃就吐……」

「怪不得你上了桌幹喝酒不吃菜。」二寶恍然大悟,看他一眼,「也是,你這副模樣,就得深宅大院精米細糧養著。」

子釋知道自己這毛病說出來定要遭到勞動人民恥笑,乖覺的不再辯解。子歸為大哥感到委屈,道:「大哥什麼都不怕。不管遇到什麼危險,比我們都要鎮定……」子周也開口幫腔。

看著兩個傻孩子無比嚴肅的維護自己形象,子釋眼底帶著笑意,默默坐在一旁。

長生回來,兩個孩子正說得二寶丟盔棄甲,繳械投降,大叫吃不消:「我真的不是要取笑你們大哥,就是講句實話……」

問了問緣由,也笑。把鍋架在火上,吆喝旁邊看熱鬧的那個:「過來自己動手。」又削了一塊餈粑下到湯裡。

子歸驚喜:「這不是年糕湯麼?」等子釋盛一碗出去,搖搖頭表示不用再添,女孩兒切了好些臘肉片子放裡頭。頓時香氣四溢,教人垂涎欲滴,連二寶都忍不住喝了兩碗。

往北行了三日,在烏夯寨住一晚。這個寨子位置更加隱蔽,暫時還沒有發現西戎兵的蹤跡。

二寶留下口訊,又陪子釋他們走了兩天。翻過不知第幾個小山頭,指著石縫中淌出來的一條小溪道:「這裡是姊妹河的源頭,一直流到紅粉渡進了練江。你們順著它走,到了鬼王鏡——就是一塊白色的大平石頭,向西北拐,翻過鳳凰嶺,筆直下去就是迴夢津。十八總在迴夢津最西邊,緊挨著居陵山碎夢崖。」

停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你們的親戚,當真住在那種地方?」隨即又釋然,「你們幾個這麼厲害,親戚想來也不是一般人。呵呵,當我沒問。」和子釋四人依依惜別。

俗話說:「人愁紅粉渡,鬼怕迴夢津。」

紅粉渡、迴夢津,是練江在楚州境內最西邊的兩處渡口。前者雖然水急灘險,不管順流逆流還是橫渡,經驗豐富的熟練船工尚且能走。後者則要險惡百倍:漲水時驚濤駭浪,漩渦激流變化莫測;枯水時暗礁林立,上下落差高達丈餘。普通船工別說渡江,連看一眼都可能受不了。

整個迴夢津一段江面,合稱為「鳳茨灘」。所謂「十八總」,指的是沿岸十八個勉強可以停泊船隻的小水灣。住在當地的人們,就靠著這十八個小水灣運送山上砍伐下來的木材楠竹,到紅粉渡尋找買家。世世代代,以此謀生。其中十八總位於最西邊,緊挨著居陵山臨江的懸崖。

從古至今,幾千年來,不斷有人夢想駕船逆流而上,衝過鳳茨灘,自楚州走水路進入蜀州。然而不管什麼季節,什麼方式,最後總被江心一股急流拋撞到山崖,船毀人亡。因此,這面山崖就叫做「碎夢崖」。「碎夢崖」再往西一點,乃是練江最狹窄的地方。蜀州天府,這峽谷就號曰「天門」。

從鳳凰嶺下來,正對著迴夢津頭總二總。再往西,江邊山勢漸漸陡峭,到了與碎夢崖相接的一段,簡直就是筆直插在水中。子釋四人順著懸空掛在山壁的棧道小心翼翼往前走。棧道凌空飛架,下方波濤洶湧。浪花衝擊岩石,翻起滔天雪花,又咆哮著倒回江心。飛濺的水珠雨點般落到身上,衣裳很快就溼了。浪聲在耳邊激盪,幾個人偶爾說話都要大聲叫嚷,腳下橫木手邊鐵索也彷彿跟著搖晃,叫人心悸魄動。

如此天險人力,真正鬼斧神工。置身其間,只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被大自然吞噬。

一行四人,子釋在前,長生押尾,越走越驚險。子釋抓牢懸崖上垂下的藤蔓,貼著山壁站定,回頭大聲道:「記住,不要往下看!」

要說自然偉力,長生從小到大見識過不知多少:大漠狂風,飛沙走石,酷暑極寒……水的力量,卻是第一次徹底領教。雖然聽他說不要往下看,心中卻有一股壓不住的傲氣,硬是盯著江面看了好一陣子,實在難受了才收回目光。

走不多遠,遇上一隊趕桅人。

木材楠竹從上游順水而下,為防止衝到江心,或者被礁石卡住,就得有人拿一頭釘著鐵鉤的長竹篙把它們不斷往回拉。故此從十八總到十七總,每隔數丈就有一個趕桅人在棧道上立著。打頭的趕桅人把漂下來的木頭竹子全部鉤到小水灣裡整好,等著上邊的同行。然後大家在下一段重新排開,繼續往十六總放行。如此這般,跑接力似的,將貨物送到頭總,再紮成木排竹筏劃到紅粉渡換錢。

那打頭的趕桅人正盯著江面專心幹活兒。子釋趁他手上稍微鬆快的當兒,插空問道:「大叔,請問你知道烏三爺住哪裡麼?」

那人飛快的抬頭看他們一眼:「你們是什麼人?找他做什麼?」手底下卻絲毫沒有懈怠,動作迅疾而準確。

他這一轉臉,子釋才看出原來也是個少年。因為長年在江邊出沒,皮膚曬得黝黑,兩隻眼睛倒是亮得出奇。

「啊,對不住。」子釋道歉,又道,「是屈不言屈大俠介紹我們來的,特地來拜望烏三爺。」

「往前走,一直走到頭。」

等了好一會兒,再沒有下文。子釋知道這些江湖異士的脾氣多半都有些古怪,擺擺手叫後頭三個不要吱聲,繼續往前走。又問了幾個趕桅人,總算說得具體些:那少年所在的位置是十七總,走到棧道盡頭就是十八總。從十八總旁邊絕壁裂縫中出去,拐入山路,山坳裡最後一戶人家,便是烏三爺的院子了。

當四人終於離開棧道,重新踏上實地,齊齊吁了一口氣。

長生忽道:「剛才那個人,咱們應該見過。」

「你說哪一個?」

「第一個。」

「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眼熟。」

子周和子歸也開始回想。

長生提醒他們:「去年夏天,仙霞鎮……」

下一刻,兄妹三個異口同聲:「呀!他是那個賊!」

——這黑黑的趕桅少年,竟是當日仙霞鎮外水塘邊盜走他們乾糧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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