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六章 授汝長生

下午,青年男女們跳花舞,對山歌;男人們殺豬宰雞;主婦們點豆腐烤餈粑……這苗寨人不多,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卻一條不落,忠誠的執行著。

四位客人被留下來吃晚飯,看篝火。

滿桌雞鴨魚肉,還有燒辣子灌血腸醬豬臉燉下水……子釋瞅瞅,拿一塊餈粑吃了,又喝了碗豆腐湯。族長嫌不給面子。他家老二,也就是之前上刀梯的小夥子,於是捧著盛酒的大牛角給他斟了滿滿一大碗。子釋也不含糊,端起酒碗就幹,贏得彩聲一片。沒想到這大姑娘似的少年郎如此氣概,男人們好勝心起,一個接一個起身敬酒。長生捅捅他,子釋回他一個「安啦」的眼神。眼角染上了薄薄一層玫瑰色,端的是風月無邊。

不怕他喝醉,只怕他這副模樣叫別人看了去。長生站起來:「我們兄弟一起多謝各位大叔大哥。」攔下大半。

結果,這一頓,同桌七八條漢子全讓兩個外來少年給放倒了。子釋笑:「上刀梯你們厲害,論海量,不如我。」

晚上子歸在另一戶有閨女的人家借宿,兄弟三個就住在族長家裡。火塘四圍的地樓用桐油擦得鋥光瓦亮,上邊鋪著草蓆,一塵不染。洗漱完畢,子釋領著子周恭恭敬敬的盤腿坐過去。長生早經他掃過盲,知道入鄉隨俗最重要,小心的挨著他坐下。

他們三個是客,分在左側。右邊是族長的兩個兒子。老兩口睡堂屋後邊的內室。累了一天,又喝得多,很快其他人都睡熟了。白日里喧囂震天的苗寨沉靜下來,只聽得見草樹叢中蟲兒低低的鳴唱。

四月已經不必燒火過夜,但今天是過節的特殊日子,火塘中放了一整根點燃的青岡木,據說能從頭天夜裡燒到第二天早上,以示子孫綿延不息之意。

「有點熱。」子釋翻個身。喝了酒,又被火一烤,臉頰紅紅,當真黛眉春水,粉面朱唇。

「咱們乘涼去。」長生說著,把他拉起來,順手摟了角落裡的薄被帶上。

兩人輕手輕腳出了門,摸到樓上。這寨子裡唯獨族長家的吊腳樓有三層。一層飼養家禽,二層飲食起居,三層是個小小閣樓,做了倉房。儘管如此,第三層曲廊欄杆俱全,一點兒也不馬虎。

「看不出來,你吃飯不行,喝酒倒挺厲害。」長生把外衣鋪在廊子最寬敞的地方,抖開被子裹住他,抱在懷裡,坐下。

「熱。」子釋不肯老實待著,往外拱啊拱。

「一會兒就好——你是來乘涼,不是來著涼的。」一面說,一面在耳根後、脖頸裡輕一下重一下的蹭。果然,沒力氣拱了,乖乖靠著,微闔著眼靜靜喘息。

飛螢流火,夜色如水。

劃過深藍天幕的星子,轉瞬湮滅在黑暗之中。

子釋輕笑一聲,開口說話:「小時候讀書,見人家說,詩仙「斗酒詩百篇」,「會須一飲三百杯」,「酒逢知己千杯少」什麼的,十分嚮往。就想啊,幹學作詩不會喝酒,豈非人生一大憾事?」

他聲音放得極低,宛若骨瓷溫玉叮噹相撞,又隨著繞過迴廊的一縷山風嫋嫋消失。

「於是我就偷偷的練。千杯百杯不敢比,十杯八杯總要能拿下。我爹早年在北方待過,愛喝西鳳白,櫃子裡藏了好幾大壇。這酒比起越州本地花雕青梅之流,勁道可大了不止一倍兩倍。剛好那時候他忙得很,沒工夫檢視。等我把幾壇西鳳白偷喝差不多,中秋節「月影樓」開詩會,一幫公子哥兒誰也不是我對手……嘻嘻……」

每當子釋說起從前往事,長生是又想聽又怕聽。想想得心癢,怕怕得膽寒。矛盾不已,五內俱焚。總忍不住想象: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他現在……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著錦繡,走章臺;調絲竹,弄丹青;戲筆墨,逐風流;賞秋月,笑春風。

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

「子釋……」

懷裡的人興致不減:「後來我才知道,古人喝的是米酒,類似於醪糟,照花雕都差遠了,怪不得可以成鬥成鬥往下灌,呵呵……今兒晚飯上的是家釀谷酒,頂多花雕的程度,入了我這西鳳白練出來的口,那還不跟喝醪糟似的?……還有啊,光說我,你不是比我更厲害?」

「我是習武的時候跟師傅學的。後來家裡應酬多……」轉口,「到底傷身,別這麼喝了。」朦朧中看不清他臉色,伸手探一探,不燙了。掀開薄被鑽進去,翻身把他扣在下面:「喝就喝吧,媚眼兒亂飛,酒能亂性知不知道?」

「你這是汙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唔……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嗯……」負隅頑抗失敗,徹底投降。

「咱們不點燈,咱們吹蠟……」

「淫賊……」

螢火蟲都彷彿不好意思了,羞得提著小燈籠藏到草叢裡,悄悄吸露水。

等螢火蟲們撐不住快要瞌睡的時候,風裡傳來比蟲鳴更細微的響動。

「你往我脖子上套什麼呢?——莫非劫完了色,還要謀命不成……哎喲!」

長生騰出手在他最要命的地方不輕不重捏了一把:「讓你屢教不改!就愛胡說八道……」

手裡的東西套上他脖子,又把頭髮小心理順:「這個是生辰禮。」

「是什麼?」

「進去再看。」

子釋沉默半晌,忽問:「有壽禮,祝壽辭有沒有?」

等了好一會兒,聽長生道:「有。」

溫軟的唇重新湊過來。細密悠長的一個吻結束,他說:「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你生辰我可什麼也沒送。」

「怎麼沒有?你忘了,那天夜裡……」

「閉嘴!」

長生抱著子釋摸回二樓,比之前兩人出來動作更輕巧。子釋把生辰禮物摘下來,藉著火光細看。繩圈上墜著小小一顆圓溜溜亮晶晶的白色石頭,背面兩個字:「長生。」鐵劃銀鉤,峭拔穩重。

笑。悄聲道:「這不是絕谷里的圍棋子兒麼?這麼硬的石頭,難為你刻了字不說,居然還鑽了個孔——呵,書法大有長進。」

長生又給他戴上:「不許隨便摘下來。」

「嗯。」

「不許「嗯」。」

「好。」摸摸繩圈,好奇,「你拿什麼做的?好像很結實的樣子。」

「山藤。」

長生心想,它可是辟邪祛病最佳聖物。蛇皮絞索編的,還在蛇血裡泡了泡——晾了好多天才把血腥氣散盡。才不告訴你。

正擔心他還要追問,低頭一看,嘴角含著笑意,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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