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二月,西戎大王子符定和水師都督白祺,押著十艘大船,裝載了在楚南各地搜刮的近萬斛糧食,從水路送往銎陽。
荊楚乃天下糧倉。儘管上年秋天遭了大旱,老百姓沒飯吃,官府和地主的倉庫可都是滿的。西戎兵進入楚州南部之後,先把各地官倉佔了下來。義軍退入離商山脈之前,曾在民間竭力收購糧食。也有些正義之士,主動捐糧給義軍將士。
剩下的,幾乎全被投機奸商把在手裡,堅守不糶,以待高價。
隨著米價越漲越狠,江北遠遠高過江南。軍民合作的糧食倒賣生意自然做得蒸蒸日上。符定接到父王要求送糧入京救急的命令,立刻大規模劫掠私倉。沒過兩天,本地米商的重金賄賂就直接送到了大王子的案頭。
人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其實重利之下,也必生智者。符定兩隻眼睛被那黃澄澄的金子一晃,腦子一下變機靈了:與其幹收買路錢,何不自己獨享這杯羹?金子落袋,照搶不誤。到手的糧食,三一三十一,一份留作軍糧,一份送往京師,還有一份,偷偷運過江去,變成真金白銀。
軍中負責具體執行此項任務的人相當有悟性。沒過多久,什麼陳米先糶,泡水發脹,摻砂混石,大入小出種種米商中流行的伎倆都學會了。本來入冬以後,天氣溼冷,士兵們駐紮在幾個大城鎮裡閒待著,單等開春進山剿匪,沒什麼娛樂生髮。這下可好,搶糧運糧賣糧,上上下下財源滾滾,人人幹得熱火朝天。
符定看著營帳中堆成小山一樣的金銀,心裡總算平衡不少。
東南事畢,一些有功將領留在當地駐守(這一趟東征,大家都看到了東南三州的美好前景,能留下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另一些人回京再論功行賞。輪到自己,父王卻說:「定兒,你年紀也不小了,行事怎的還是那般毛躁?竟叫生兒……唉,雖說戰場上刀箭無眼,到底是你未曾思慮周全。你先不必跟我回京了,去楚州好好歷練歷練罷……」
送糧進京,是個表功的好機會。不過開始的時候,符定並沒打算親自走這一遭。生意正做得如火如荼,不願抽身,固然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原因是,糧食要安全迅速入京,勢必走水路。對於坐船,符定心裡始終有點惴惴的。何況,一想到要和那個投降過來不知底細的白祺同行,總覺得不太舒服。
前來傳達父王命令的人是禁戍營的副都司賁苗。兩萬玄鐵親衛,歸西戎王符楊直接指揮。其中又選出五百最勇敢最忠心的衛士,組成禁戍營。這些人,既是符楊的貼身侍衛,也常常替他傳達重要指令,執行一些緊急任務。
還有一點需要說明:賁氏,乃西戎部落中僅次於符姓的大族;符定的母親,符楊的正妃,就是賁氏前任族長的女兒。
等場面話都說完了,不相干的人也都打發走了,賁苗重新參見大王子,另有密報:「內府令大人說,秘書令大人正在勸大王登基稱帝。」——內府令大人是符定的親舅舅賁熒,秘書令大人卻是莫思予老莫了——「所以,在這個緊要關頭,大王子還是回京多和大王親近親近比較好。而且——大王似乎有把三王子接到京城來的意思……」
三王子符留因為早年一場事故,雙腿不良於行,一直負責枚裡綠洲的保衛工作,替父親看守後院。
聽賁苗轉達完舅舅的話,符定懂了:即使是親父子,也得常常聯絡感情。老三雖然一向站在自己這邊,但是現在老二死了,沒了共同的敵人,這個聯盟就顯得鬆散不少。父王正當壯年,登基之後幹它十年二十年皇帝恐怕不成問題,弄不好添上老四老五老六……另外培養接班人也說不定。何況,開國登基,人事上必有大動作。離得太遠,定會錯失很多良機。
是得積極表現表現了。
到了江邊,白大人早在碼頭上候著。遠遠看見,立即迎上來跪拜:「白祺參見大殿下。」
白大人行的是錦夏朝臣正式場合參見皇子的大禮。符定搞不太明白這禮節的含義,卻覺得對方謙卑誠摯,畢恭畢敬,十分受用。西戎人也從來不會稱自己為「大殿下」——「殿下殿下」,聽著怎麼就那麼有味道,那麼氣派呢?本來他很看不上這個為了女人孩子說投降就投降的夏人水師中郎將,無形之中印象好了不少。
倒賣糧食的勾當,雖然一直在底層運作,水師都督大人肯定是知道的。大王子當然不在乎,諒他一個降將也不敢有什麼意見。可是共進晚餐的時候,忽然想到這趟同行,低頭不見抬頭見,看對方馬屁十足,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符定心裡反而彆扭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麼,白祺裝得越像,他越覺得彆扭。
接近楚州西部邊境,山嶺起伏,溝壑縱橫。遙遙眺望,可以看見一片奇峰高聳入雲,彷彿割斷了天空。子釋告訴另外三人,那裡就是著名的浮留山。
四人順著溪流小徑往北,向江邊進發。時而翻山時而涉水,有時候乾脆沒路,須披荊斬棘攀石鑽穴,行程十分緩慢。走了半個多月,還在山區裡轉悠。若是直接沿著江邊向西,十來天工夫就可以到達迴夢津。然而西戎兵早已封鎖兩岸,四人無論如何不敢冒這個險,寧肯在山裡慢慢走。
偶爾遇見藏在高丘低谷中的小山村,夷夏雜居,犬吠雞鳴,一派安寧平靜。這裡地形複雜,氣候潮溼,又沒什麼油水,暫時還未受到兵禍荼毒。雖然也遭逢大旱,地下水源卻非常豐富,山澗溪流輕易不斷,水井泉眼常年不幹。只是受地形限制,人們只能在山腳開出一小片一小片窄窄的水田,加倍辛勤勞作。
山民淳樸。飲食借宿,幾乎全不肯收錢。因為長年和夏人打交道,差不多都會說流利的夏語。遇上大膽的夷族少女,不但使勁兒往兩個俊美少年手裡塞食物,還一路山歌相送,聲傳數里。子釋心情大好,抱著滿懷的禮物,衝姑娘們笑得春光燦爛,甚至不知死活的吟起了詩:「開門白水,側近橋樑。清溪小姑,獨處無郎……」
長生暗中磨牙:「哼哼!「獨處無郎」是吧——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這天正午時分,翻過一座小山,遠遠看見前方溪塘邊灰牆青瓦,木檻竹欄,是一片苗寨吊腳樓。小小村落屋舍不多,也就十幾戶人家。卻聽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凡。
「大哥,他們在做什麼?怎麼好像過節的樣子。」子歸問道,一邊睜大眼睛伸長了脖子,想看得清楚些。
子釋掐指算算,笑了:「可不就是過節,今天四月八了呀。」
「咦,今天是大哥生辰呢!」雙胞胎說著,笑嘻嘻過來,裝模作樣給子釋拜壽。
「去!一邊涼快去!哪年不是我過生辰你倆分紅包?」子釋冷不丁抬手,就要敲他二人栗殼。
「娘說了,對弟弟妹妹要友愛……」子周子歸雙雙跳開,批評大哥。
山路崎嶇,一側挨著深溝。長生一伸胳膊:「你們三個,別在這兒鬧。下去再說。」又數落當兄長的:「不知輕重,沒大沒小,白長一歲!」
李子釋心情好的時候,確實相當沒大沒小。長生不由自主越來越像家長,輕則呵斥,重則體罰,不亦樂乎。
四人接著往山下走。
「大哥,我們到寨子裡去看看好不好?」女孩兒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充滿期待。
「不好。」
「為什麼?」
「苗寨四月八,是拜神祭祖的大日子,差不多和新春一樣隆重。苗人又是出了名的熱情好客,別說進寨子,哪怕從寨口路過,都會被拉進去喝酒。咱們要進去了,今天肯定脫不了身,還是繞道走吧。」
「長生哥哥——」雙胞胎一齊轉臉。
「機會難得,看看也無妨。不在這一天兩天。」一家之主發話了。
「噢——」兩個小的撒腿就往山下跑,轉眼不見了。
兩個大的一前一後慢慢走。
子釋笑道:「男孩子也罷了,你說子歸一個女孩子,野成這樣,以後怎麼找婆家?」心想:自己總不知不覺忘了用這個世界關於女孩的規定去要求她,再過幾年,恐怕免不了要頭痛。
「我倒覺著她這樣沒什麼不好。各花入各眼,你操心太多。」長生說完,半天不見他答話,於是停下腳步,回頭。
原來子釋忽然覺得二人的對話弔詭異常——太像兩口子商量孩子的前途了,不禁開始出神發呆。從什麼時候起,到了這樣自然和諧水乳交融的地步了?這當然不是壞事。最壞的事情……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前方依然一片晦暗不明。許久以來,自己刻意忽略不肯追究的問題,在這個毫無防備的瞬間,蹦出來撞了一下腰。
長生看向他。那雙墨色深瞳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定定的凝望著自己;又似乎空洞洞一無所有,茫茫然投向無窮遠方。他知道他在等待什麼,又在迴避什麼。他看見他正迎面走來,又好像馬上要轉身離去。他太聰明,太聰明……叫人恨得牙根癢癢,痛得肝腸寸斷。
既然無法說,那就做吧。長生上前捧住他的臉,低頭深深吻了下去。
子釋睜著眼睛,青山綠水藍天白雲一齊旋轉起來。只好閉上。心想,管他呢,誰怕誰啊……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這一世,苦也好樂也好,都是額外賺的。誰也拿不準的未來,何必追究?
等他倆循著「咚咚」的鼓聲來到寨中唯一的曬穀坪裡,雙胞胎已經擠在盛裝的苗人中看得又叫又跳,神情激動。原來場上立了根三丈高的木樁子,橫插三十六把尖刀,刀柄處五色彩帶飄揚。一個小夥子赤著雙腳,正準備表演「上刀梯」。
「嗚——」號角聲響,小夥子光腳踩上了鋒利的刀刃,步步上升,直至梯頂。只見他扯下頭上髮帶,往頂端刀刃上一擱,立即斷成兩截。人群中一陣吸氣,緊接著掌聲如雷。他卻不忙下來,在頂上忽而倒掛金鉤,忽而大鵬展翅,忽而觀音坐蓮……亮出各種造型,驚險萬分。
長生暗忖:「想不到南人中也有這樣悍勇的部落。」
恰好子釋開口解說:「據說這儀式是為了紀念千年前拯救了族人的英雄。每一個能上刀梯的人都是族中的勇士。」
旁邊一位老者接道:「這位小哥好見識。格波是替我們苗人除了野豬龍怪的大英雄哩……」充滿熱情的向幾位年輕客人講起了本族的古老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