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三年七月,豫州、涿州交界處幾十個郡縣突降冰雹,大如雞卵,小如果核,砸毀民宅無數,人畜死傷過萬,壞林木田地近百萬頃。
九月,雍州境內發生大面積蝗災,很快禍及豫州。蟲群黑壓壓好似烏雲蓋頂,來去如風,肆虐各地。包括京畿在內,許多地方麥苗草木一掃而空,被吃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根莖。有些災情嚴重的郡縣,千里荒野黃沙,綠色幾乎絕跡。
八月至十一月,楚州大旱,百日不雨,晚稻絕收。
九月底,符楊帶著在東南三州搜刮的幾十船金銀財寶,意氣風發回到銎陽。實際上,他自己並沒有走水路,而是領著一萬玄鐵親衛從陸路回京。畢竟,水上哪裡有馬上安全。白大人雖然十分忠心,到底新來乍到,總得考驗考驗,才好放心使用。
大王剛進宮門,尚書令符騫就捧著各地告急的奏章等著了。
符楊手下本族親信中,符騫算是難得的細緻有心之人。一向協助大王處理各部落之間領地調整、物資分配等方面事務,精細踏實、勤勉能幹。然而,就是這位被大王親口嘉許精明能幹的尚書令,在大王東征的幾個月裡,忙得像花叢裡的蜜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各地關於災情的奏報雪片一般飛來:冰雹、蝗蟲、饑荒、瘟疫、流寇、暴動……這些文字大部分出自當地夏人官員之手,也有少數來自留守地方的西戎將領。饒是符騫再怎麼聰明,也沒有處理過如此複雜的國計民生事務。他無從判斷那些數字和描述的真偽,也不能透徹的解讀其中隱含的資訊,更不知道要代表中央給地方官員什麼樣的指示。他覺得事情或許沒什麼大不了,但也很可能超乎想象的嚴重。對於未知後果的擔憂讓他惶惶不可終日,翹首企盼大王的歸來。
符楊聽了原委,並沒有接符騫遞過來的文書。沉默片刻,怫然道:「天災什麼時候沒有?難道在錦夏皇帝手裡,他們也這麼鬼哭狼嚎,乾等著上頭拿主意?哼,一個二個的不老實。告訴他們,從前怎麼辦如今還怎麼辦,辦不好也沒什麼,有的是人等著接替他們的位子!」
——領導就是有水平啊。符騫恍然大悟,行禮告退,趕緊傳令去了。
莫思予跟在後頭,想說什麼,又忍住。
大王自是英明神武,但治理一個幅員遼闊的農業文明大國,和統治行政經濟都比較單一的游牧民族政權,其中千差萬別,何止天高地遠。只不過,給領導提意見是個技術含量極高的活兒,提得不好,適得其反。眼下大王剛剛平定東南,又得了一員水師大將,去掉心中一個大大的隱患,正在志得意滿之時,不太容易相信自己會出錯。凱旋迴京,本來挺高興,被符騫這麼一堵,心情自然不好,還是不要說反對的話比較合適。更何況……有些事情,吃一塹,才能長一智。
等時機成熟再說吧。
「從前怎麼辦如今還怎麼辦」,聽著簡單實用,然而情勢不同,等於一句空話。歷朝歷代,遇上天災以及由天災引發的人禍,不外乎兩招:一曰賑濟,二曰鎮壓。有時候單用,有時候配合使用,具體效果視各級官僚和軍隊的能力而定。
西戎佔領區各地官員得了中央的指示,十之八九開始犯愁。打仗打了四五年,生產遭到巨大破壞,即使風調雨順的日子老百姓都吃不飽飯,哪裡來的糧食賑災?當然,巨紳富戶的私倉裡,也不是沒有糧。可是天災一來,人人擔心餓肚皮,甚至地方官都指望豪強大戶勻一口飯給自己吃,誰還敢提放糧救災的茬兒?
他們忘記了,天要下雨,人要吃飯,天公地道。不放糧,就搶糧,自然之理。沒有救世主,大家便艱苦奮鬥,自力更生罷。於是,暴動頻繁發生,規模不斷擴大。這時候,官府當然要祭出「鎮壓」這件法寶。一開始,不論夏人官吏還是西戎將領,都沒把由饑民組成的烏合之眾放在眼裡。沒想到,飢餓直接迫出了人們最大的潛力,暴民越鎮越多,反抗越壓越起,西戎在錦夏北方的前期戰果竟隱隱有動搖之勢。
從這年初冬到第二年夏天,剛剛凱旋歸來的東征大軍一直忙著鎮壓北方的暴動和起義,幾乎馬不停蹄。
十幾萬大軍一樣要吃飯。
原本過去半年,在大王的嚴格要求下,西戎兵慢慢把那做強盜的習氣改得差不多了,開始學著當主人,糧草統一配送,不再隨地擄掠糟蹋。可是如今哪裡都在鬧饑荒,只好重開燒殺搶奪的老規矩。問題是,搶也得有地方搶才行。到後來,掘地三尺依然刨不出糧食,人都餓出了獸性。喝人血吃人肉的行徑,既然開了張,也就用不著遮遮掩掩了。
天佑四年正月,報京城存糧即將告罄。符楊這回真嚇了一大跳。君臣連日商議,最後還是老莫一錘定音:請大王子火速從楚州運糧入京救急。
整個二月,子釋四人一直忙著製作乾糧:葛根磨漿曬粉,蕨菜、嫩筍、地衣、巖耳、魚肉……全部晾成幹,一捆捆一包包,仔仔細細打點妥當。
穀雨前兩天,忽聽地底水聲嘩嘩。整個山坡下方似乎都是空的,水流帶著迴音在暗處激盪。對面寒潭也不再止水無波,開始迴旋湧動,緩緩升高。
四個人站在石頭上,欣賞這大自然的奇觀。
子釋道:「這一片水域恐怕連著某處地下湖泊河流,穀雨上漲,冬至落盡,應時而動。」
「別看了,走吧。水流越來越急了。」長生說著,開始潛入寒潭下方往外送東西。
半日工夫,終於循著當初進入的路線出來。外邊山洞角落裡的竹簍,石縫裡的長明燈,俱安然無恙,好像進入絕谷不過是昨天的事情。
由於水位上漲,寒水匯成小溪從洞口一側潺潺流出。
——永別仙境,重入紅塵。站在洞口,恍如隔世。
「按照吳宗橋的說法,他進去的時候,石壁和潭底的空隙有二尺餘,如今卻只剩下一尺多高。再過個百來年,只怕會完全合上。」子釋悵然。
「也許會有別的人,因為別的機緣從別的地方闖進去呢?」子歸神往。
別人的機緣,也是別人的故事了。
收拾整理一番,動身出發。
出了仙梳嶺北邊山口,向西而行。
走了好幾日,道路兩側不見人煙雞犬,田地裡野草與人齊高。野狗肆意啃噬路邊白骨,烏鴉在枝頭淒厲的嘶叫。
剛從絕谷勝境出來,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看到這樣的慘象,四個人都有些難以適應。他們十分清楚,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楚州百姓遭遇了怎樣的噩運。在如此巨大的苦難面前,只是活著,似乎也已經成為一種罪過。
子周緊抿著嘴,子歸擦一擦眼淚,默默的一句話也不說,跟著哥哥們低頭往前走。
又過了兩天,偶爾看到少數劫後餘生的人,在山林田野間出沒。他們幾乎都是無力遠逃的老弱婦孺,藏身荒僻之所,靠著野果野菜草根樹皮和老天賜予的運氣,躲過了兵禍,挺過了饑荒,熬過了寒冬,終於等來了春天。
沒有糧食,不要緊。南方的春天,是餓不死人的。榆葉槐花,茅根刺芽,都是充飢的美味。樹上有鳥,水裡有魚,山中有獸,只要肯動腦筋,不偷懶,總有辦法弄到手送進口。
天降萬物,滋養生靈。生存之道即是天道。
一路行來,許多嫩芽花葉能吃的植物都捋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地裡到處都是刨挖野菜留下的坑,一片狼藉。
原本正該是春耕播種的季節,倖存者們卻只能在水田中採草籽苗回去煮湯。
「他們……為什麼不開始種糧食?」長生問。
「不是他們不想。」
也累了,子釋乾脆坐到路邊,認真回答長生的問題:「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們沒有種子。而且,也買不到種子。」
一場饑荒,米價暴漲。豪強富戶們將早稻餘糧把在手裡,囤積居奇。這些人,無不家大業大,跑了就等於一無所有,乾脆留在當地給王師開城門。北方缺糧的訊息輾轉傳來,大米貴如珠玉。然而江面封鎖,貨物運不出去也是白搭。利之所在,自有勇者。有人居然買通了江邊的西戎守軍,軍民合作,做起了倒賣糧食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