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內情子釋雖然不知道,一些常識性的推測卻是可以得出結論的。
「……即使有種子,幾個老弱婦孺,耕耘勞作,倍加艱辛。世道依舊不穩,就算種出來了,多半也保不住。遭人搶被人偷還不是家常便飯?倒不如眼前撈點實在的填飽肚子。」
歇一歇,望著長生,繼續道:「還有——你要知道,這土地,不是他們的。所以,從這地裡長出來的東西,也不是他們的。只要這塊土地的原主人或新主人一齣現,就只能將勞動成果拱手相讓。」
長生明白了。原主人多半不知所蹤,新主人卻隨時可能出現。豈止小小一塊水田,這天下又何嘗不是如此?誰有力量霸佔它,誰就是它的主人。
忽聽子釋輕聲念道:「……民之慾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戰不免;境內之民莫不先務耕戰,而後得其所樂。故聖人修德政使民得其所利,行武備使民避其所害。德政不行,遂令民失其所,奪其時,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聲音漸漸放低,說到「死亡」二字,歸於沉寂。
子周緩緩開口,把這段接下去:「……故體民之心,遂民之情,使民得其所養,不致失其依據,聖人之憂民若此……」
這些話,皆屬聖人名言。恐怕天下每一個讀書人,都爛熟於胸,能脫口而出,長生自不陌生。不過,從前也就是知道而已,即使覺得或許和自己有關係,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觸。可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這幾句話入耳,卻如木鐸金聲,鐘鼓玉磬,又如真言密咒,梵語清音,一波波散入血脈,一字字牽動心魂。
子釋籲一口氣:「咱們錦夏這些年,德政也不行,武備也不行。事到如今,只苦了老百姓。不提也罷。走吧。」
這天中午,四人在一條小渠溝旁搭灶生火,取水做飯。渠溝盡頭連著一口大塘,水不深,有人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正徒手在泥漿中挖掘翻找什麼。
「他們在幹什麼?」
子釋站起來眺望一會兒,道:「看這樣子,像是挖藕根。」
水塘中新生的荷葉大多被人連莖拔掉煮了吃了,只剩下剛長出來的幾片,羞答答卷著邊兒,青嫩圓潤,姍姍可愛。三月氣溫雖然開始回暖,淺水淤泥裡依舊冰涼。那幾人光著腿站在水塘裡,彎腰低頭,十指深入泥漿摳挖。偶爾直起身歇口氣,就會發現,他們不是老人就是女子。
忽然傳來一陣嬰兒啼哭之聲。一名女子匆匆上岸,把放在草叢裡的孩子抱起來。母親的乳房早已乾癟,小小嬰孩使足了力氣,也吸不出一滴乳汁。細瘦的四肢掙扎著,哭得聲嘶力竭。嗓音卻不大,一陣陣抽氣,叫人聽著直揪心。
子歸蹲在灶前燒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滾落到鍋裡。
子釋拍拍她。葛根粉衝熟了,盛出一碗:「給那位大嫂送過去吧。這個拿來喂孩子正好。」
又揀出各種乾菜煮了一大鍋湯。
長生把掛在竹簍外邊的幾隻死烏鴉取下,拎到另一邊去拔毛。
這東西,子釋是無論如何也不吃的。一路上,見得最多的動物就是野狗烏鴉。烏鴉食腐肉,野狗吃死屍。饑荒之後的大地,餓殍遍野,卻成了它們的樂園。在長生看來,這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正是現成的食物。都這種時候了,何必計較它們又是吃什麼才得以健康成長?
起先子周和子歸也不肯吃。子釋幫著長生一塊兒說服弟妹。輪到自己,一口還沒嚥下去,已經吐得頭昏眼花,歇了兩天才緩過來。
不久,那喂孩子的婦女過來道謝,被子歸留下了。子釋乾脆讓子周過去,把泥塘裡忙碌的幾個人全請上來。大家在火堆旁團團圍坐,一起吃肉喝湯。
挖藕人都是上身一件破夾衣,攔腰紮根草繩。褲腿放下來,露出凍得烏青的雙腳。埋在泥裡的藜刺劃開了枯瘦的皮肉,血從腳底腳背絲絲絡絡滲出來,蹭在草叢上,也不以為意。
道一聲多謝,輪番端著碗喝湯。又紛紛點評烏鴉肉的味道:「香!比麻雀好吃。」
「這位小哥手藝忒好……」
「可惜我們沒能耐,天上飛的逮不著,地上跑的追不上。託你們福啊……」
說說笑笑,融洽熱鬧。
「幾位小哥這般仁義,定有好報……」其中一位老者邊說邊遞了兩截洗淨的藕根過來。
「老丈這藕來得太不容易了,還是留著自己吃吧。我們有的是辦法。」子釋推辭。
長生卻不客氣,伸手接過:「一會兒射幾隻天上飛的留給老丈打牙祭。」
「那可太謝謝了。」老人笑一笑,對子釋道:「也沒什麼難的,不過是看節取土,順芯深挖。如今可比臘月正月松爽多了——虧得有這口塘,才讓我們過了這個冬。」嘆氣,「捨不得吃啊,總要忍上兩三天才挖一趟。轉眼春末了,好歹得留幾根做種,沒準下年冬天還得指望它救命呢?」又看看在母親懷裡睡熟的嬰兒,「大人怎的都好說,只是苦了我這孫兒,生在這年月,造孽啊……」
臨走,子釋把剩下的葛粉全部留給了那剛剛三個月的孩子。盛情難卻,到底帶上了幾位挖藕人贈送的一大捆藕根。
孩子的母親深深鞠躬相送。等他們轉身開步,又追上來:「小哥看著像是讀書人,能不能……給這孩子起個名字?」
子釋立住:「敢問大嫂尊夫貴姓?」
「先夫姓李。」
「巧了,我也姓李。原來是本家。」想一想,道,「不如叫子逸吧。逸者,脫也。望他免於禍患,永享安樂。」
「多謝小哥賜名。」
晚上,找到一處荒廢的宅子過夜。蒐羅了舊絮稻草鋪好,打發子周子歸睡熟,子釋又把外衣給他倆蓋上,自己蜷在長生懷裡。長生抓著他的手,掰開十個指頭一根根細看。輕輕摩挲著指腹上的薄繭,低聲抱怨:「辛辛苦苦一個月,這下可好,全送光了。還順帶白送一個好名字。」又伸手到衣襟裡數他肋骨,「上個月可沒這麼明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不等餓死你,我先讓你氣死了……」
子釋被他撓得癢不自禁,又不敢使勁掙扎,一邊扭啊扭,一邊顫啊顫,腰身軟軟滑下去,骨頭都抽走了,成了一灘泥。
「別……長生……饒命……我吃我吃……別說烏鴉野狗,就是人血人肉,也照吃不誤……」
長生撓得自己受不了了,悻悻住手。
子釋緩過氣,滿不在乎道:「天天有東西吃,哪那麼容易餓死。」話題一轉,「——你聽說過玄門辟穀術沒有?玄門中人講:「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氣者神明而壽,不食者不死而神。」我當初特地問過夫子,他吹鬍子瞪眼訓了我一頓,說我不務正業。最後卻道此事或非虛妄,未必不能一試,嘻嘻……」
長生頓時怒不可遏。
出谷之後,眼見著他一天比一天消瘦,整個人都白成半透明的了,看得人心驚肉跳。死是死不了,然而漸漸接近楚州邊境,須改道往北,向江邊突進,路途將會險惡得多。何況還要準備渡江,沒有足夠的體力,怎麼支撐得下去?
兩下封了他穴道,匕首在左手腕上一劃,右手捏住他鼻子就往裡灌。嘴裡猶自惡狠狠:「哼!「神明而壽」是吧?「不死而神」是吧?今天就讓你嚐嚐人血是什麼味道。我告訴你,你就安安心心當你的凡夫俗子罷。還想成仙?做夢!這口人血喝下去,成了仙也叫你做鬼,三輩子都休想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