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四章 相對忘機

「誰把你勾出來……我有事跟你講……嗯……」

唉,算了。只有一張嘴,沒法同時兩般用。這頭告一段落再說。

總算完成階段性工作,一個氣喘吁吁,一個神采奕奕。

長生托起子釋的腰,望著他眼底兩泓春水,渾身都緊了緊。喉頭髮澀,悄聲道:「不如……我們到竹林邊上去?」

被問的這個身子軟得像曬化了的麥芽糖,意志卻強韌得如同扯不斷的牛皮筋。拍拍他臉頰,語氣堅定:「今天是子周和子歸的生辰,我叫你出來,是要你幫忙準備打牙祭。」

這個理由出乎意料,然而足夠充分正當。長生只好讓步,老老實實打下手,充當忠僕雜役。心裡面對於這個牙祭要如何打法,也相當好奇。要知道,谷中食物來來去去不過那幾種,再怎麼變著花樣吃,這麼多天下來,也覺著他早已搜腸刮肚絞盡腦汁黔驢技窮,不知還能弄出什麼驚喜來。

嘆氣:「這人花花腸子怎麼就那麼多……」

子釋先打發長生挖了不少葛根——自從想著要給弟弟妹妹過生日,就刻意留了幾株肥大的沒動。自己在這邊清洗,叫他拿了鍋到對面寒潭打水。

長生看他把葛根切塊放到鍋裡,撿了塊圓石洗淨,開始擠壓研磨,直至果肉磨成一鍋白漿。

竹竿上晾著幾件衣裳。子釋站起身,順手就把長生一件單衫扯下來,蒙在鍋上。

「哎,你幹嘛?那是我的……」

「知道是你的……你的最薄,正好合用,多榮幸啊。」

將另一口空鍋擺到旁邊。雙手端著那鍋白漿,試試份量,又放下:「太沉。還是你來吧。注意扣住邊兒,別讓布滑下去,晃動要均勻,讓粉漿慢慢濾出來……」一邊解說一邊比劃,心想:「憑他手上功夫,幹這技術活兒倒正好。」

濾完一遍,添點兒水濾第二遍。最後渣滓倒掉不要,漿汁沉澱半天之後,撇去面上清水,得了小半鍋溼粉。

「把開水倒進來。記著,細水長流……」長生聽從吩咐,滾開的沸水徐徐注入。子釋拿勺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攪動,不一會兒,白色溼粉隨著他的動作漸漸變得透明粘稠。

「這個……不是漿糊麼?」奇妙是很奇妙,不過,跟打牙祭有啥關係?

「一會兒你就知道。」說著,讓他把那鍋漿糊端到涼快地兒晾著。順口問:「你生辰什麼時候?」

「三月初三。」

「上巳修禊日?這麼好的日子,真難得。」

三月初三上巳節,民間會男女,求子嗣,文人修禊事,祈吉祥。

子釋笑道:「怪不得你的名字是「長生」二字。真是應時應景有福氣的好名字。」

「是我娘起的。」若不是子釋這樣提起,長生自己差不多都忘了母親賜予的小名還有那般悠遠的來歷。被他說得心裡暖洋洋的,於是問:「你呢?」

「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那不正是符定和自己帶兵圍攻彤城的時候?如此說來,城破之日,他過完十六歲生辰只有十天……

子釋看他楞著,面有得色:「耳熟吧?想不起來?告訴你,是佛誕日啊。」

長生回過神:「原來是佛誕日……」

多麼荒唐多麼刺痛人心的巧合。

「唉,聽說原本我該叫「子逸」,就因為生在這一天,硬改了叫「子釋」。你說「子逸」多好,又好聽又好看,透著說不盡的風流倜儻瀟灑多情……「子釋」,硬梆梆老氣橫秋……」

李免的「免」字,兼有逃逸釋放之意。因為生在佛誕日,李彥成給兒子取字,自然用了和佛家有關的「釋」字,也是順應天時的意思。

瞧著他故作懊喪的模樣,彷彿一下子小了好幾歲。長生覺得一顆心熬得跟旁邊那鍋漿糊沒什麼兩樣。把他拉過來圈在懷裡:「「子釋」有什麼不好?你還嫌自己不夠風流倜儻瀟灑多情?嗯?正該用這個名字壓一壓……」順便把人往懷裡壓了一壓。

子釋隨著他的動作往後靠,兩人趁勢滑坐到地上。

安靜片刻,子釋忽道:「可惜了。今年穀雨是三月初二。出了這絕谷,恐怕沒法給你過生辰。」

「……那你怎麼補償我?」

「嘿!我說,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罷?」

「不如——你陪我下一盤棋?」

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子釋呆了一下。心裡還沒什麼成形的想法,直覺的對這個建議非常排斥,不由自主信口胡扯:「你還真上癮了……我不過給自己弟弟支兩招,何至於如此懷恨在心睚眥必報……」

長生漸漸摸出他這毛病:每逢心虛膽怯便越發大張旗鼓的轉移話題。見他這樣,心裡「咯噔」一下。

不及細思,對方破綻一閃即逝,已經開始正面回應自己的問題:「下棋這個東西,有些人憑算計,有些人憑感覺。不管算計還是感覺,下得好的,無不既靠先天秉賦,亦須後天習得。總要勤學苦練,日日不輟才行。我已經丟開快三年,也就現在支使支使子周。真下了場,恐怕會叫你失望。你想增長棋力,等出谷以後,天下高手多的是……」

「我又不是為了增長棋力……」嘟囔半句,怔住了。

其實一發現子釋顧左右而言他,長生下意識的就開始後悔。等聽他多說幾句,忽然無比痛恨自己這個提議。明知道他對這件事情曾經十分過敏,怎麼就忍不住說出了口呢?究竟是想碰觸什麼?得到什麼?還是想試探什麼,證明什麼?……

立即放棄,補充道:「又不靠它吃飯,玩玩而已。就是隨便這麼一說……」

子釋卻不肯放過他,兀自繼續:「棋之一道,不管如何宣言修身養性,到底勝負才是根本。所謂「圖勝於無勝」,不過是各人心機手段不同。若無勝負之心,壓根兒沒資格下場。一旦下了場,就不能敷衍,定要聚精會神,老謀深算,竭盡心力,以圖完勝。」

「不是說了嘛,玩玩而已……」

長生胳膊扣得更嚴實些,把頭埋在他肩窩裡,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他那麼快就讀懂了自己潛藏而後覺的念頭,第一時間選擇了拒絕這場勝負較量。這是什麼樣的心靈碰撞?彼此明白對方甚至超過明白自己,一觸即退,互相體諒,斷不肯趕盡殺絕。是因為不敢還是不願?是出於害怕還是包容?是絕往後念想還是留來日生機?……長生禁止自己想下去。

子釋略停一停,坦然道:「長生,實話跟你講,我膽子太小,既怕贏,更怕輸,還怕累……」說到這,側過頭,拿眼角餘光掃一眼身後的人,笑得狡黠,「這麼損耗心神的事情,除非……你答應晚上別來鬧我,或者,可以考慮考慮。」

經過那般百轉千回,長生如何還能答應?心中拿定主意,面上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也罷,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衡擇其重。我看我還是——」貼到他耳邊低語。

子釋起先沒什麼表情,聽到後來,忽地飛紅了臉,回身一拳砸過去:「禽獸啊你……」

洞裡。子周默完一篇,站起來:「我去看看大哥和長生哥哥在幹什麼。」

「別去。」女孩兒頭也不抬。

「為什麼?」

子歸放下筆,支著下巴想一想:「沒準……大哥看到你晃來晃去,就會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他會難過。」

「也是。」男孩兒坐下。寫不兩個字,又道:「可是大哥每年都親自給我們找禮物,他要是真的忘記了,過兩天想起來,說不定更難過。」

子歸心說:「恐怕想不起來。」沒作聲。

兩人又默了一篇,就聽子釋在外邊喊:「開飯了——」

才出洞口,就見石頭上四隻竹碗裡亮晶晶一團。大為驚奇,忙跑過去細看,竟是四碗晶瑩剔透的淡褐色麵條!

子釋把筷子遞給他倆,微微笑:「虧得你們長生哥哥好刀工,削出名副其實長壽麵——」自己端了一碗,拿筷子挑起來:「每碗都是一整根呢!沾二位小壽星的光,我也是頭一回嘗……」

「大哥……」雙胞胎眼睛裡全是淚花。

子歸更是內疚,淚珠落到碗中,臉上卻笑得燦爛:「我還以為……你忘記了……」望著兩個哥哥,忽然覺得說什麼都多餘。只捧著碗問:「這個拿什麼做的?好特別。」

「葛根粉衝熟了,晾成水晶凍,再用刀削出長條——」子釋一邊說,一邊把事先備好的水芹碎末和筍絲分別撥到四隻碗裡:「撒點兒鹽,拌一拌。」

「好吃……」

「還有更好吃的。」說著,衝長生點點頭。

子周和子歸這才發現另一邊火堆上架了一塊大圓石頭,烤得直冒煙。

長生左手抓了一條銀魚,右手拿著匕首,切出好些薄薄的生魚片。把它們平攤在石頭上,只聽「滋啦」幾聲,轉眼就燙熟了。兩個孩子一陣歡呼,爭先恐後過來品嚐。吃到後來,更是自己動手,一邊切一邊燙,連說帶笑,興高采烈。

長生夾了一片魚肉放入口中,鮮嫩清新,美味異常。再看看面前那碗神奇的「水晶長壽麵」,有點不敢相信出自自己之手。心想:「如此絕境,居然還能把日子過成這樣……真不知從前那十六年,他都怎麼過來的……」又想:「他說可惜不能給我過生辰,若是能夠,會怎樣?」光是這麼毫無頭緒的揣測一下,已經情難自禁神魂顛倒。

忽聽子歸道:「大哥,長生哥哥,不如咱們以後擺個麵攤兒,一定賺錢。」

長生心底裡一顫。以後……多麼傷神的話題。

子釋也不看他,只向著妹妹道:「你長生哥哥如此人才,你叫他當街賣刀削麵……」想象一下,忍俊不禁,笑個沒完,一直樂到晚上。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