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三章 到此盡歡

子周很快吃不消,讓子數目急劇下降。悶悶道:「長生哥哥,你是不是學過兵法啊?」

正在琢磨下一步的人心中暗驚,面上神色不變:「為何有此一問?」

「大哥教我下棋的時候說:棋盤如戰場,博弈即殺伐。愛下棋的人多數喜讀兵書,懂兵法的人往往易通棋路。我覺得……」似乎不知怎樣表達,想一想才道,「你學得這麼快,而且,許多手法還不怎麼會用,卻讓人覺得……對,有殺氣!」男孩兒點點頭,「有殺氣。」

「你忘了,我是武林高手。學這種打打殺殺的遊戲,自然容易入門。」

「也是。你爭我奪,短兵相接。一回事。」

長生心中一動,問道:「你大哥也喜歡看兵書麼?」記起很久以前曾經聽他兄弟二人爭論西戎弓馬夏人戰陣的話題,可惜當時深入討論少,強詞抬槓多。現在回想,李子釋明顯有避重就輕的意思。

「大哥他什麼書不喜歡看?連我描繡樣的圖冊都要搶去翻兩天。」答話的是子歸。

「也就常下棋的那段時間看得多,後來都是我在看,沒見他動過。」子周有點兒鬱郁,「那時候,我把大哥找回來的棋譜兵書使勁兒讀,怎麼也下不過他。就想等我長到跟他一般大,肯定能贏……幸虧他不愛下棋了,我現在……比起他十三歲,可差得遠。」

「子周,難得你這麼有自知之明。」子歸笑。

長生對李子周由衷同情。身為男孩,生活在天才大哥陰影之下,壓力可想而知。

繼續旁敲側擊:「坊間兵書少見得很,他居然弄得到?」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大夏國曆代朝廷對兵書都有相應的管制政策。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太平盛世,兵書無用武之地,沒有市場,幾乎用不著管。到了動盪時期,朝廷又無力管制,禁令形同虛設。更何況,敵人打過來,跟手裡有沒有兵書通常沒啥關係,最後往往變成守著一倉庫兵法典籍被人搶掠燒殺。

然而對另有圖謀的西戎來說,這種管制卻使得他們想要獲取軍事理論方面的書籍相當艱難。莫思予本身算是個活書庫,但他更擅長的是政務謀劃。而且,依老莫的觀點,錦夏早已從內部腐爛,怯懦鬆散的夏軍對上悍勇迅疾的西戎騎兵,什麼陣法什麼隊形通通白扯。

事實證明,他完全正確。不過符楊是有遠見有水平的領導,一直在考慮軍事體制改革的問題,因此很希望得到一些兵書以作參考。當年符亦拉回去幾大車夏文典籍,負責管理「集賢閣」的翰林學士太盡責,經史詩賦甚至年曆筮辭都隨他挑,就是沒有一本兵書。

長生曾聽莫先生提及夏人兵法。雖然只有片言隻語,窺豹一斑,卻深深震驚於其中變幻莫測的詭譎心機。在西戎男兒裡頭,自己已經算是罕見的表裡不一胸有城府了。和莫先生提到的那些匪夷所思權謀計策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由是對老莫有點兒敬而遠之。

——那時候的他,對自己智慧能力相當有信心,不覺得有朝一日會要用上如此高階的陰謀。

子歸聽了長生的話,搖頭嘆氣,痛心疾首:「說起來,大哥為了弄書,真是……」

「坑蒙拐騙嘛!直說無妨。」子釋從裡頭走出來,一邊說一邊打哈欠。兩眼惺忪,姿態慵懶,睡得心滿意足。走到洞口,雨早就停了。探頭看看天色:「嗬!你們還真是廢寢忘食啊,下棋不用吃飯的嗎?」

竟已是黃昏時分。三人這才感到肚子咕嚕咕嚕叫喚。一齊動手,這邊煨筍,那邊煮湯。

「雖然官府對兵書有所管制,到底不是禁書,弄總是弄得到的——功夫不負有心人麼。」子釋回答長生之前的問題,開篇卻扯得很遠:「《集賢閣總目》上列有傳世兵書八百種,民間刊印過的也不下百餘種。每當戰爭頻繁之際,也是名將輩出之時,兵法自然繁榮。上一次兵書大行其道,恰在太祖開國之初……」

長生定睛瞅著,在心裡笑。他只要一說這些話題,才子毛病就會發作,不由自主講來歷,談出處,析源流……那樣精靈通透一個人,偶爾沾點書呆子的迂氣,實在可愛。

「只是這些年來咱們大夏國自上而下奢靡成風,疏於武備,兵書不怎麼受重視,多有散失。江南士林更是愛講文采風雅,沒人收集這些,所以比較難找。要不是為了下棋,誰會巴巴的去找來看?」

長生笑不出來了。

李子釋說話,喜用春秋筆法。總是漫不經心帶出微言大義,常常叫聽的人毫無防備肉顫心驚,他自己倒是渾然不覺滿臉無辜。

雙胞胎心情也沉重起來。子周輕輕吟道:「「一枰玉子敲雲碎,幾度午窗驚夢殘。緩著應知心路遠,急圍不忘耳根閒。」咱們彤城,棋下得好的名人還真不少。光顧著「心路遠」,「耳根閒」,西戎兵臨城下之日,可沒見他們有什麼招兒。」

「子周,你這又是苛求了。」子釋開導弟弟,「是咱們錦夏整盤棋沒下好。彤城不過收官一顆子,雖然努力拼殺,無奈大勢已去,孤軍無援,終成一步死棋。」

「原來一切後果,皆有前因。」子歸望著子釋,神色茫然,「大哥,你說,怎麼就……變成這樣子了呢?」

「你不是已經說了?」子釋還是閒聊的語氣,「一切後果,皆有前因。今日種種,由來已久。不過是有些遠點,有些近點;有些明擺著,有些暗地裡;有些從上邊來,有些自下邊起……最後匯聚到一塊兒,就變成了擋不住的洪水,足以裂萬鈞之石,潰千里之堤。」

「大哥,你是說——」子周心中沉痛,卻不願迴避,「即使沒有西戎入侵,咱們錦夏也……」

子釋默默點頭。

「可是,大哥,我還是不明白,怎麼就……變成這樣子了呢?」子歸猶不甘心。

「你還要往深了追究,我可真答不上來。」子釋撥弄一下火堆,心想,總不能跟你講「歷史必然性及偶然性與歷史事件的關係」,到底嘆了口氣,「或者,只能去問老天爺。」

想起仍然沒有回答顧長生的問題,轉頭道:「我當初找遍整個彤城,只有守備府裡藏了幾部兵書。林將軍身邊一個小廝看上了我們家翠翹姐姐,我替他送了兩回東西,他就把書偷出來讓我抄了三個月。」

一笑:「這麼長時間也沒被發現,可見林將軍是不讀兵書的。後來林將軍守城厲害得很,可見讀不讀兵書跟打仗也沒太大關係……所以說,棋局如戰場,它畢竟不是戰場;世事如棋局,也終究不是棋局……」

真不該問……長生心痛不已,後悔莫及。

後悔歸後悔,打定了主意的事,總要努力實行。

從這天開始,師徒三人每天午後都要殺幾盤。子周也染上了他大哥好為人師的毛病,非常享受指導長生哥哥下棋的感覺。遺憾的是,被指導者天賦既高,又勤於練習,棋力持續提升。一個月後,已經無需讓子,偶爾還互有輸贏。

失去了為人師表的優越感,卻換來一個不可小覷的對手。李子周大為振奮,使出渾身解數,施展諸般武藝,企圖保持領先優勢。雙方都是較真的主兒,盤面上漸漸緊張起來,各種殺伐陷阱,陰謀陽謀,紛紛登場。子歸看看沒自己插手的份兒,掉頭射箭去了。

難為這兩人一邊殺得你死我活,一邊說得肝膽相照。一局終了,總要覆盤共同研究探討一番,交流經驗,檢討得失。李子周掌握著先進理論,又見多識廣,各種佈局招數講起來頭頭是道;顧長生眼光敏銳,思路清晰,進退搏殺之際果斷神勇。二人正好互通有無,取長補短。有時候聊得深入,覆盤討論的時間比下棋的時間還長。

子釋正好用這段時間補覺。

在開發下棋專案之前,由於那三人過於好學上進,谷中閒適生活,日程排得頗緊。經史課業,遊戲娛樂,日常飲食……無論哪個環節,只要子釋加入,立即增色生輝。兩個孩子不管幹什麼,總要拉上大哥才有意思。晚上還得應付某人索取無度。因此,沒過幾天,就覺得精力難濟,漸漸萎靡不振。

有一天講了一段經義,叫弟弟妹妹抄寫背默,自己趴在案上就睡著了。子歸拿起筆替大哥畫了個貓臉。子釋喃喃道:「長生,別鬧。」蹭一蹭,接著睡。女孩兒一愣,看看手裡的筆:長生哥哥怎麼會幹這種無聊事?

正好長生進來,皺皺眉:「就這麼睡著了?回頭又嚷肩膀疼……」看見左右臉頰各三撇鬍子,悶聲大笑,合不攏嘴。伸手拿過毛筆,蘸了蘸墨,往兩邊額角上分別添了一隻尖尖的小耳朵。欣賞片刻,一把將人打橫抱起,送了進去。

子周忍笑忍得辛苦。待長生走遠了,終於揉著肚子道:「哈哈……等大哥醒來,咱們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不要告訴他……」

子歸望著大哥住處的方向,若有所思:「你有沒有覺得……」

「覺得什麼?」子周問妹妹。

「沒什麼。」

…………

過了些天,長生開始教雙胞胎連珠發射的技巧。子釋大有興趣,坐在水邊石頭上看。

忽聽「噗通」一聲,正在上課的三人嚇一大跳。轉頭看時,石頭上竟沒了人影。子周子歸剛反應過來,長生已經跳下了水。

「咳……咳!……」就算溫泉浮力夠大,這樣突然掉下去,還是嗆了好幾口。子釋咳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長生讓他趴在自己肩頭,一手摟緊了,一手拍著後背,又是內疚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困成這樣,在這兒死撐個什麼勁兒……磕著哪兒沒有?要不是這水,還不直接砸成肉餅?」邊教訓邊往洞裡去了。

子周還沒笑夠,忽聽子歸道:「長生哥哥那樣子對你笑過沒有?」

男孩兒摸不著頭腦:「那樣子是哪樣子?」

「就是剛才那樣子。」

「剛才那樣子……是什麼樣子?」

「唉……」女孩兒嘆口氣,啥也不說了。

子周瞪一眼妹妹:「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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