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歲月。子歸畫了一張「九九消寒點梅圖」貼在自己房裡,每天用淡墨給梅枝點一片花瓣,以此計日。
臘月裡的一天,終於下雨了。
雨絲在洞前拉出一張水晶簾子,順著長生挖的淺淺引水槽流入地勢較低的地方。子釋在水槽上架了幾個小竹筒。雨滴敲上去,彷彿調皮的孩子撥弄琴絃,「叮咚叮咚」響個不停,一派天然之趣,自成韻律。
四人坐在洞口剝筍。
子周看看外邊,白濛濛雨霧瀰漫,和溫泉上方飄蕩的熱氣相連,完全沒有冬日雨天的清寒寂寞。忽道:「也不知山外形勢怎麼樣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一個問題,不如說是一聲感嘆。因此沒有人回答,都低著頭繼續手上的活兒。
又過了半晌。
子歸幽幽嘆道:「要過年了。」
這句話更叫人傷感。
子釋猛地站起來:「走,我們捉迷藏去!」
這一片溫泉洞穴,連環相扣,很少有真正的死路。翻岩石,鑽縫隙,潛水底,總有辦法從這個洞到達另一個洞,乃是捉迷藏的上佳場所。只不過深處太黑,幾個人向來只在靠外的區域活動。
劃定了躲藏範圍,子釋摸出一枚銅錢,往空中一彈,拍入掌心蓋住,讓大家猜正反面。兩輪下來,長生輸了。
「先說好,不許用武功。」子釋一臉嚴肅,把小拇指伸出來。上回因為忘了規定這條禁令,自己輸得極慘。明知道人在哪裡,就是逮不著,生生被那師徒三人欺負——其實人家長生根本不屑參與這種幼稚的遊戲,基本上是在邊上看他們兄妹三個玩。但是子釋被弟弟妹妹整得那麼狼狽,這個賬是一定要算到他頭上的。
兩個孩子和大哥鄭重拉勾。長生差不多從十歲以後,再沒有幹過這樣冒傻氣的事兒。被面前六隻眼睛盯著,也只好把小指搭上去,心裡彆扭得不行。
子釋豎起眉毛:「玩兒就好好玩兒,不得敷衍。」
這副小題大做的模樣,輕嗔薄怒,不自覺已經帶出點撒嬌的味道了。看在對面那個有心的眼裡,勾上去的指尖「噌」的擦出一團火花來。
四人果然玩得認真,一絲不苟,小心翼翼。那兄妹三個動作輕巧,藏得也隱秘。長生遵守約定,內力外功均棄之不用。找了一會兒沒找著,正準備換個地方看看,不遠處一顆腦袋突然冒出來,呼哧呼哧直喘氣。
「唉,長生哥哥,你怎麼這半天也不挪地兒?憋死我了……」原來是子周。他躲在一塊半露出水面的石頭下邊,想著對方找不見人很快就會轉移陣地,自然有機會悄悄透氣。結果不如所料,垂頭喪氣認栽。
輪到子周,一轉眼就把子歸從石頭縫裡挖了出來。雙胞胎捉迷藏,實在毫無懸念可言。兩人嘰嘰咕咕幾句,達成攻守同盟。沒多大工夫,子釋就被弟弟出賣給了妹妹。
兩個小的身手靈活,通力合作,也不知躲到了哪裡。子釋依稀記得之前看見長生往裡去了,脫了鞋子,挽起褲腳,屏住呼吸,輕輕悄悄摸過去。
鑽過幾個洞穴,沒發現蹤跡,正想是不是往回走,一隻手斜刺裡伸出來,拉得他向後便倒,本能的一聲輕呼被結結實實堵了回去。暗罵這不分場合的白痴,害人不淺。欲掙脫魔爪,無奈身子懸空,壓根使不上勁兒。再撕扯下去,弄出動靜,只會適得其反,索性放棄抵抗,由得他去。
長生動作極緩極輕,將他放倒在水中,不帶一絲聲響。這一片積石頗高,水位不過尺餘,堪堪沒過兩人交疊的腰身。四周朦朧昏暗,身體反而變得敏感異常。又要刻意遮掩,彼此都覺得興奮刺激。忍著熬著磨蹭著,恰是最溫柔的碰觸帶來最濃烈的快樂,叫人沉溺迷醉,無法自拔。
其實這些天,一到夜裡,兩個小的睡下不久,兩個大的就纏在了一起。為保險起見,長生會順手在他們促進睡眠質量的穴位上點一點。
少年情熱,血氣方剛,那還不是變著法兒的折騰?這兩人,一個循循善誘,言傳身教,一個勤學好問,舉一反三。真正教學相長,共同進步。
當他們互相擁抱的時候,幾乎看得見噼裡啪啦火星四濺。青春的潮水流瀉奔騰,匯成洶湧澎湃大海汪洋。只是誰也不曾開口表白什麼,承諾什麼。長生是不敢講,子釋是不願問。因而從表面上看來,兩個人的姿態驚人一致:竭盡全力投身當下,肆無忌憚縱情揮霍。
雙胞胎被徹底遺忘在精心躲藏的角落。一邊等得不耐煩,一邊又很有成就感。同時暗暗後悔,下次務必記得加一條規定:超過多長時間沒被找到就算贏。
等啊等啊……等啊等……
終於聽到大哥的聲音:「子周、子歸,快過來,好東西!」
懷疑是誘敵深入之計,男孩女孩互相看看,不約而同搖搖頭。
半天不見人,子釋啼笑皆非。只好大聲道:「我輸了。你們出來吧。」
兩個孩子歡呼一聲,互相擊掌。循聲跑過去:「大哥,什麼東西?在哪裡?」
「呀!好漂亮!」
藉著微弱的光線,能看出大哥手裡捧著一大把色彩斑斕圓溜溜亮晶晶的小石頭。
子釋撒手,石頭嘩啦落入水中:「這水底下全是。」
長生撈起一顆:「大驚小怪……不過是普通的卵石,稍微好看點,有什麼用?」
「你猜。」轉頭看著弟弟,「子周,早上不是說下雨天無聊?」伸腳撥弄著水底石子,「這不,消遣來了。把鍋拿來,多撈點出去,好挑顏色。」
「啊!對,它們可以當棋子!太好了!」男孩兒連蹦帶跳取傢什去了。
挑出兩鍋大小勻淨的卵石,一鍋偏黑,一鍋偏白。數數,各有一百七八十粒。
「差不多了。看看子歸那邊完工了沒有。」
子歸的任務是畫棋盤。就在子周洞裡大石案上落墨,縱橫十九路。沒有尺子,居然也方方正正。
「你們倆玩兒吧。」子釋把棋子晾乾,替弟弟妹妹端到桌上。又問一直旁觀的長生:「你會不會?」見他搖頭,道,「看兩局就會了,複雜的地方讓子周給你說說。」
長生奇怪:「你不來?」
「費腦子。太累。」伸個懶腰,睡回籠覺去了。
子周道:「大哥從前很喜歡下棋的。可是那時候快要春試,爹爹說「玩物喪志」,逼著他戒了。害得我只好跟子歸下,真沒勁……」
「才不是。」女孩兒反駁,「大哥喜歡的事情,哪一樣爹爹不說「玩物喪志」?你幾時看他戒過?我聽小姨娘說,那年刺史大人借了丁家「佩園」開「仙機會」,請來好些國手名士對弈。大哥混進去看了兩天,結果回來大病一場。從此之後,就不怎麼下棋了。」
忍不住笑起來:「後來,那什麼「棋聖」還追到家裡來打聽。小姨娘拿笤帚把他轟了出去,說:下棋的沒怎樣,看棋的倒先看傷了。我們家孩子是要應科舉中狀元做丞相的,怎麼能跟你這江湖騙子鬼混……」
「這麼好玩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你正巧跟爹爹出門做客去了。娘怕爹爹知道了又要罰大哥,不讓說。」總結道,「所以,大哥不下棋,就是因為那回看得太狠,看傷了。」
長生想起子釋看自己射箭也差點看暈過去,十分認同子歸的話。這人樣子柔弱得很,接觸時間長了,知道他遠比大多數人都要堅強。可是,再多瞭解一些,就會發現,他的堅強,很可能全部都是假象,留下無數看不見的內傷,叫人拎著一顆心,怕他不定什麼時候會承受不住。
忽然難過得無以復加。
——也許,他天生就是最嬌貴的金線火蓮,只應養在四季如春白玉仙宮。也許,他生來就是最清澈的秋水明鏡,只該映照花好月圓人間美景。現如今這樣外柔內剛堅忍不拔的性子,是多少泥塵沙礫一點點磨出來的?又是多少暗箭明槍一招招逼出來的?什麼時候……才算是個盡頭?
這種認知越清晰,心中越害怕。長生握緊拳頭,下定決心:不能說。至少現在,什麼都不能說……
兩個孩子一邊下棋,一邊很給面子的為長生講解。圍棋死規矩並不多,妙在活著無數,千變萬化。兩盤下來,大致都能看明白了,漸漸瞧得入迷。
雙胞胎下棋非常有意思。你來我往乾脆利落,彼此過於熟悉默契,真正旗鼓相當。兩人都覺得不勝不負的很是尷尬,於是輪流跟長生下。不下場的那個就站在長生後邊當顧問。
一開始,考慮到對方完全是新手,子周大剌剌的讓了十三個子。還皮笑肉不笑的道:「長生哥哥,別介意啊。話說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
長生敲他腦袋一下:「別跟你大哥學得這麼假惺惺。」執黑先行。
他落子很慢,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向顧問請教一下規則。然而每落一子,皆有所圖,極少浪費。半天過去,已經下得似模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