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二章 春心不死

釣魚這回事,用李子釋的話說:「只有下得不對的餌,沒有釣不上來的魚。」

所以他準備了一素一葷兩種魚食,素的是菜汁飯糰,葷的是燒烤昆蟲。缺乏工具,就用水鄉孩子們捉魚的原始辦法:盆裡放好餌食,上邊蒙一塊布,一側開個洞,叫魚兒進得去出不來。沒有盆,正好兩口鍋替代,置於水底,等著就好。

子歸道:「大哥,這辦法真好。你從前怎麼沒教過我們?」

子釋想:「從前?從前你們的大哥自己也不知道。」嘴裡卻應著:「教會你們這招,不定給我生出什麼事來。還嫌我罰抄書抄得不夠啊?」

試驗結果證明:這不是一群吃素的魚。

半個時辰過去,端上來有大有小。大的留下,小的放生,謹遵聖人教誨:「不焚林而獵,不涸澤而漁。」洞本就開得不大,鑽進來白吃的多數是小魚苗,如此一來,沒剩下兩條。

長生說了句「麻煩」,抓起一把蟲子捏碎,往水面上撒去。銀魚聞香而動,爭先恐後浮上來搶食。他拉開弓搭上箭,瞄準又肥又大的下手。之前這辦法也試過,卻因為不能把魚誘上來,而竹箭力道不夠,無法深入水底,以失敗告終。

弓弦輕響,水中散開幾團紅暈。忽然暗道一聲「糟糕!」——弄得這般血淋淋的,他瞧見了鐵定吃不下。急道:「別看。」飛快的跳下去把幾條插著箭的魚撈上來。

「唉,沒關係的。這一路上什麼場面沒見過?哪裡至於……」子釋嘴裡說著,臉上已經白了兩分,放棄自我折磨,轉身去生火。

有些人,經歷越殘酷神經越粗,有些人則恰恰相反。很不幸李子釋就屬於後者。好在他足夠聰明智慧,不斷用理智強化自己敏感神經的韌性,用直覺遮蔽那些纖細敏銳感知中無法承受的部分。時間長了,這種精神的凌遲早已成為生活的常態。不覺得痛,只是在鄙視自己之餘有點兒無奈鬱悶。

冷水魚細鱗少刺,肉質鮮美,四人的伙食水平自此得以大大提高。這絕谷至少幾十年沒有人闖入,魚兒們養精蓄銳多少代,每逢餌食撒下去,真正前仆後繼視死如歸般往上湧。

射魚的工作,長生幹了幾天,就被子歸接過去了。原來考慮到女孩子天生力弱,拳腳功夫終究有限,長生決定重點教她射箭。沒想到這丫頭激出了無上潛力,一張弓端在手裡又平又穩,箭枝射出去又快又準,尤其對移動目標的瞬間把握極準確,竟是個持弓發矢的天才。不過幾天工夫,除了力量差點,幾乎可以做到例無虛發。

子周甚是嫉妒,可惜怎麼練也趕不上妹妹,不是偏了就是歪了。只好拿烤魚出氣,啃了一條又一條,把肚皮撐得圓鼓鼓。

子釋安慰弟弟:「你跟她比這個做什麼?她那是好些年描繡樣逼出來的功夫,手上要穩,眼光要準,挪到箭術上,異曲同工。人和人稟賦不同,各有所長,我看你拳打得就比她好嘛……」

其實開始的時候,長生在到底要不要教兩個孩子射箭的問題上已經猶豫了一番。等見到子歸如此進境,又為應該教多少而為難。箭術,是西戎男兒安身立命的本事。而二王子符生的箭術,即使人前有所保留,也是族中眾所周知的一流高手。內行如他,當李子歸第一次拉開弓,就看出這女孩子天生適於騎射,若長在西戎,只怕多少男人都未必比得上。教會了教深了,究竟是福是禍……心裡相當沒底。

然而一邊猶豫著為難著,一邊卻越教越投入。潛意識裡總有一個聲音縈繞心間:自己終有離開的一天,未知何日重逢,只求他身邊的人能有力量保護他……不知不覺,漸漸把壓箱底的本領拿了出來。

有一天,子釋在旁邊看他給兩個孩子示範:姿勢端正平和,動作從容流暢,瞅著無比輕鬆自在。可是,弓滿欲發的瞬間,那種含而不吐的壓迫感,竟如洪流將瀉泰嶽立崩,能把周遭的空氣都凝固。子釋目不轉睛的看著,渾然不覺已被完全帶入對方氣場之中,心絃跟著繃得緊緊的,單等箭射出去石破天驚的一刻。

哪知長生忽然收弓,把箭放回袋子裡。子釋心絃驟斷,只覺心口空蕩蕩沒著沒落的,當即一陣胸悶氣短,眼花耳鳴。遙遙聽到說話聲:「開弓靠弦,雖有一定之規,同樣因人而異。最要緊是根據自己的身體和使力習慣,找到最恰當的推弓勾弦之點……」聽著聲音越來越遠,知道自己看得過於投入,魘著了。努力分心想別的事情,一個念頭不可抑制的往上冒:「顧長生開弓射箭的樣子,還有……拔刀殺人的樣子,真是帥得一塌糊塗無與倫比啊……」

長生把弓箭交給兩個徒弟,叫他們自己練習,這才看見子釋閉著眼睛捂住胸口靠在石頭上。慌忙過來探看:「怎麼了?」

「沒什麼……顧少俠這引而不發,收放自如的功夫實在厲害,足以攝人心魂……」

「咳,你這也太……」見他呼吸急促,掌心在膻中穴上輕輕揉按,「虧得你不練武,練了也白練,遇上厲害敵人,豈非不戰自敗?」

「只是沒防備……」子釋心想,「世上叫我這樣忘了提防牽動心神的人可少得很……」這話卻不說出來,只道,「我看你幾樣功夫裡頭,恐怕要數箭術第一。拳腳刀法大概也算厲害罷,可沒覺出有這種境界……」

長生心頭大震。手中動作稍停了停,又不動聲色繼續。口裡接了一句:「我還以為你會說書法第一。」

子釋笑:「好,書法第一。」

面前的笑容溫柔和煦。長生忽然很想抱著他痛哭一場。忍得骨節咯吱作響,卻只有自己聽得見。緩緩道:「身子剛好一點,該睡睡,該吃吃。有空不如陪我寫寫字,替子歸澆澆花,其他勞神費力的事就別摻乎了……」

這腔調,這語氣,真有一家之主的派頭。子釋乖乖點頭:「好好好,是是是。」

自此之後,子歸潛心習武,長生認真練字。

子周因為射箭比不上妹妹,拳腳刀法也不過仗著力氣大佔點兒便宜,所以在經史方面更加刻苦鑽研,每日里纏著子釋問難不休。

有時候當大哥的心情不錯,上下幾千年,縱橫數萬裡,漫無邊際陪著他扯。每當這時,長生也不寫字了,加入進來幫子周抬槓。

三個人爭論的場面相當詭異:往往過程槍林彈雨硝煙瀰漫,結果卻雲消霧散和樂融融。中間兩個大的偶爾夾雜點兒眉來眼去暗渡陳倉,小的那個稀裡糊塗歪打正著……談經論史之餘,平添幾分香豔滑稽。

有時候被纏的不耐煩,子釋就瞪眼:「李子周你怎的恁般煞風景?你看看外頭:「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正該「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成天仁義道德三綱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不嫌累?去,就以谷中寒潭溫泉為題,用「陽」字韻,魚烤熟之前,作一首七絕來。」

對於大哥這種間歇性刁難症,男孩兒習以為常,十分大度的不予計較。只嘟噥一句:「又是我一個人作詩,大哥真偏心……」

子釋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我是老大我說了算,作不出來沒得魚吃……」

長生跟著他出了洞口,兩人搭手生火烤魚。

子釋吃得不多,花樣不少。這一回的魚是先拿杜蘅紫蘇搗汁醃過的,架在火上異香撲鼻。

長生隨手抓起剩下的魚餌塞進嘴裡。蟲子烤熟了黃澄澄香噴噴,子釋將之作為上佳休閒零食隆重推薦給另外三人。那師徒三人起初疑惑排斥,後來卻欲罷不能。唯獨當初做廣告的這個無論如何不肯親身實踐。

手裡翻著串魚的竹籤,長生道:「你既要他息了戾天之心,忘卻經綸世務,又何必教他這許多?說到底,終究口是心非……」

「你看出來也就罷了,非要說得這麼明白叫我難受做什麼……」子釋往火裡添了幾根枯竹子——四人收集了折斷的竹枝散落的竹葉晾乾當柴燒。

長生無語,「嘿」一聲,沒了下文。

沉默。

竹子燒得「噼啪」作響。每當魚油滴下去,一縷火焰便帶著黑煙高高竄起,隨著一股焦香,又轉眼消失。

子釋望著火苗出了會兒神,開口道:「就連花照白那樣的人,也曾說「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初記便可休」。但是,別說他言行不一,你可知道,即使像吳宗橋那般飽經憂患,也始終孜孜於著書立說。他顛沛流離二十年,留下經義註疏二十卷。《九死南行記》不過是苦心孤詣之餘的遣懷之作罷了……」

嚴肅起來,嘆口氣:「我雖然不在乎,卻不忍斷了前輩斯文道統。子周他……天生就是合格的聖門弟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恐怕……有他的路要走。我自己不思進取,終歸無權逼他自甘碌碌……」

長生想:「原來他看得這樣通透,如此用心良苦。」手裡幾條魚烤得差不多,慢慢熄了火。

又聽他接著說道:「鳶飛戾天,未必有機會。最好,也不要有機會。然而,經綸世務,什麼時候都免不了。我這一雙弟妹天賦聰明,總不能叫他們渾渾噩噩做人。無論如何,至少得讓他們懂道理,明是非,辨真偽,知進退……」

長生本來聽得沉重,這時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嘿!你這大哥當的……」

子釋也笑:「你不知道,長兄如父,操心的命。」

「我怎麼不知道?我替你操心……」

子釋伸腿踹他:「顧公子操心自己就好,我幾時用得著你操心……」起身去叫子歸。邊走邊道,「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人活著,有本事不用沒關係,卻不能沒本事。這是做人的底氣問題,其中天壤之別,境界完全不同……」越說越得意,晃晃悠悠去遠了。

長生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生出濃重的無力感:「李子釋,你不知道……是你不知道……」輕輕問自己,「我又怎麼能……讓你知道?」

不久,子歸汗涔涔來了。在水邊洗了一把,看看缺了子周,就要去叫。

「不用去。」

女孩兒眨眨眼睛:「大哥,他又挨罰了?為什麼?」

長生把魚遞給她:「無他,觸了你大哥的黴頭而已。」

子歸咯咯直笑。

三人正準備開吃,子周衝出來:「慢!」一揮手,「且聽聽我這首七絕:《賦得絕谷溫泉寒潭》。」振振衣袖,站到高處,朗聲誦道:「罹愁何必浴蘭湯?此水人間斷陰陽。熱血難消凝赤膽,霜塵盡洗暖冰腸!」

「好氣魄!」子歸擊節讚歎。

長生聽了後兩句,想起子釋對子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八字評語,深覺有理。無比同情看過去,就見他一臉溫和瞧著弟弟:「「霜塵盡洗暖冰腸」。這句好,值一條魚。」

等子周過來坐下,四人正式開動。子釋忽然又道:「不如借你佳句,給這溫泉起個名字——就叫「暖腸池」,如何?」

這三個字奇突險崛偏又溫情脈脈。長生點點頭:「好名字。」

這天一對雙胞胎決定取長補短,互相補課。

子周拿起弓箭去射魚,子歸在旁邊指導一番,回「無書齋」寫抄經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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