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長生笑著看了一陣,發現二人光榮失業,淪落到專職下廚。
「正好,今天的魚換個吃法。」子釋說罷,沿著水邊往溫泉盡頭走去。
長生出手,除了第一次,魚兒都是被竹箭對穿雙眼,撈上來滴血不流。子歸隨著水平日益提高,也能做到只射頭部,魚身完好無損。至於子周,開始是射不著,後來準頭好些,撈上來的魚卻常常活蹦亂跳鮮血淋漓,肚皮穿孔脊背數創,慘不忍睹,嚴重影響食慾。長生差點因此徹底剝奪他從事此項工作的權力。
子釋體諒弟弟,自覺撤離現場。心想今天還是別烤了,沒法弄,燉著吃吧。走到接近寒潭的地方,探出身子望望,指著側面貼水而生的一叢綠盈盈細長野草,道:「那個就是水芹。」
長生看好落點,提縱跳躍,三晃兩晃轉了半圈回來,連根拔起一大把抓在手裡。
兩人往回走。
好為人師的這個習慣性的就開始細數水芹的好處:「這東西補血安神……」才開口,便想起後頭半句乃是「養精益氣」,說不下去了。
長生等了一會兒,未見下文,十分不自在。只得追問:「還有呢?」
「嗯,葉子芳香除腥,拿來燉魚最好不過。」
煮了兩條魚,又用葛根加點兒大米熬了一鍋粥,豐盛午餐就緒。
子周最近作詩作上了癮,看見什麼都要琢磨一下格律對仗。端著碗喝口湯,沒頭沒腦說了句:「冷水魚。」
兩個大的埋頭吃飯,不搭理他。
子歸想想,答道:「烈火鳥。」
子周看一眼身邊草叢,把對課進行下去:「狗尾草。」
這個容易,子歸應聲而對:「雞冠花。」不等對方開口,搶先出句:「蓮花白。」
子周略加琢磨,回道:「竹葉青。」說完得意的瞅一眼妹妹,「聽著,下一個:石鐘乳。」
這三個字句法雖然普通,意思要對合適了還真不容易。女孩兒放下碗,開始冥思苦想。
子釋道:「我勉強接一個,權當拋磚引玉:山茶油。」
忽見子歸一拍手:「有了!」抿著嘴兒吊大家胃口。等那三個人都瞧著自己,這才搖頭晃腦說出來:「雪花膏。」
子釋頷首:「確乎工穩,比我的好。」
長生聽他們兄妹三人說得有趣,忍不住道:「我也湊一個:玉米鬚。怎麼樣?」
乍一聽似乎對不上,再想想好像並無不可。推敲一番,石鍾生乳,玉米長鬚,居然別有奇趣。
子釋笑著總結:「要說工整,當屬「雪花膏」,要說有意思,卻是「玉米鬚」。」心道:這人果然悶騷。端起碗,有滋有味的喝粥。
子歸得了鼓勵,興致高漲:「輪到我出了。」
子周鬥志昂揚:「儘管放馬過來。」
女孩兒一心想出個難的,眼珠滴溜溜不停的轉,模樣可愛至極。
子釋看她忘了動筷子,道:「不急在一時,先好好吃飯。」給妹妹夾魚添湯。
「哦。」子歸不肯罷休,邊吃邊走神。瞥見湯麵上幾根青翠的水芹,正要往嘴裡送,停住。喜形於色:「聽好了!」挑起一段碧綠的嫩尖兒,神氣十足,一字一頓:「春心不死。」
這四個字暗釦物象,虛實相生,果然有深度。
子周也不吃飯了。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企圖找出點靈感。
子釋最後一口粥喝完,見弟弟還在那裡抓耳撓腮,道:「這有何難?」左手託著竹碗,右手捏著竹筷,筷子在碗沿兒上輕敲兩下,瞟一眼旁邊的人,笑吟吟給出下聯:「秋節長生。」
春心不死,
秋節長生。
短短八個字,情韻悠長,回味無窮。
聽聞此語,長生乍喜乍驚。把兩句話放在心裡細細咀嚼,不覺黯然魂銷,整個人都痴了。一顆心好似二月裡的浮冰,底下春潮滾滾,上邊旭日融融,從流漂盪,隨水東西,漸漸化沒了……一時幸福得渾身無力,隱隱作痛,甜蜜而又絕望。
「呀!大哥這個對得真好!」子歸鼓掌。
「是長生哥哥名字好。」子周不服。又有些懊喪:「這麼湊巧的句子,我怎麼沒想到……」
子歸撇嘴:「你以為湊巧很容易麼?佳對天成,還須妙手得之。大哥就是厲害,你認輸吧……」
此話入耳,長生如遭棒喝,心頭豁亮:「原來佳對天成,還須妙手得之……須妙手方能得之……」
飯後,子周善始善終,給妹妹講經義。
長生跟著子釋去挖筍。
靠近溫泉一邊,竹筍多數已經露出地面,雖然也能吃,卻不夠鮮嫩。到了寒潭邊上,子釋彎著腰在較大的竹子附近細細察看。瞧見土塊微微隆起的地方,便用腳輕踩。覺出土質鬆軟,拿匕首扒開地上竹葉,刨去表層淺土,果然露出一點毛茸茸黃褐色的筍尖來。
笑道:「這才是真正「春心不死」呢。」
直起身準備指揮某人下刀子。忽然腰上一緊,被他從背後箍到懷裡,死死勒住。
彷彿一生一世那麼久。
終於,試探著喚道:「顧長生?」身子一下離了地,眼前是幾枝綠幽幽的竹梢,半面峭楞楞的山崖,一片藍汪汪的天空。須臾,身下暖和柔軟,已經躺在了溫泉邊草地上,對上了一雙如黑色火焰般灼灼燃燒的眸子。
——這一刻,等待已久,早在意料之中。然而真正來臨,子釋發現自己的心竟超乎想象的驚慌失措彷徨無依。
本打算閒看鏡花水月,沒成想一步跨進去,成了真真切切春花秋月。這樣溫暖堅實的懷抱,如沼澤泥潭叫人越陷越深,如盤絲絞索將人越纏越緊。但是……為什麼……明明觸手可及,心底深處,突然覺得……一分一毫皆不可把握?
事已至此,無路可退。李子釋豈是畏首畏尾之人?心中不安,偏要迎頭而上。揚眉輕笑:「顧長生,你……」
壓抑太久的吼聲從靈魂深處迸出,暗啞低沉:「子釋。叫我長生。」
他一點一點貼上他,嚴絲合縫。十指牢牢扣住他的脊背,久久沒有動靜。
子釋感到面上熾熱的氣息幾乎要把人烤化,壓住自己的身體卻像是冰封的岩石,微覺訝異。默默等了一會兒,睜開眼睛,從他臉上讀出刻骨銘心的隱忍憐惜,心忽地揪起來。抬手撫過他俊朗的眉眼:「長生……」
這一聲嘆息般的呼喚,霎那間點著了上邊的人,每一寸肌膚都變得滾燙。他抱著他輕輕打顫:「我怕……你疼……」
唉,真是個傻瓜……勾住他的脖子,把那張眉峰緊蹙的臉帶了下來:「長生,別忍著……」貼到耳邊,「來,我教你……」
金剛浴火,烈焰焚心。
長生只覺置身寶鼎洪爐,彷彿共他歷盡三昧真火,練就九轉仙丹,從此天地齊壽日月爭輝;又彷彿同他化為青煙灰燼,散入縹緲虛空,瞬時魂飛魄碎神形俱滅……
——終於,眼前再次看到了綠草青青,耳畔重新聽到了碧水搖搖。
我在這裡。他也在這裡。
一切這樣美好。
……水色山音同旖旎,天光雲影共徘徊。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子釋渾身綿軟意識模糊靠在長生懷中,隱約聽到他跟兩個孩子說:「大哥扭傷了腳,疼得厲害,只好封了穴道。」心想:「以前怎麼沒發現呢?這小子撒起謊來,信口開河天衣無縫,臉不變色心不跳,簡直就是個天才。」實在太累,就此打住。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都是芹菜竹子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