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快起來!快起來!」
眼前景色奇麗壯觀,平生未見。子周、子歸在最初的震撼之後,興奮至極,抓著子釋一通猛晃。
「輕點輕點……」子釋捧住腦袋,掙扎起身。忽然皺起眉頭,捂著胸口,「哎喲」一聲,又躺了下去。
「大哥!你怎麼了?」兩個孩子頓時緊張得要命。
「二位小俠好功夫……搖得我內傷復發……咳,咳!五臟移位,氣血倒流……」演不下去了,「哈哈」大笑著爬起來。
「大哥!」子歸反應最快,粉拳繡腿立馬跟上,「竟敢騙我們,看我打得你五臟移位氣血倒流……哼,為老不尊居上不正……」
子釋一邊逃竄一邊還不忘糾錯:「妹妹啊,「為老不尊」不是這樣用滴——」
長生正忙著勘察地形物種,聽見喧鬧聲,走過來一看,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正在圍堵他們的大哥,三個人都是搖搖擺擺嘻嘻哈哈。
多麼純粹的快樂,在山谷中洋溢飄蕩,叫人無法不被他們感染。自從離開未遂以來盤旋心頭的深沉複雜情緒暫且拋在一邊,長生呵呵輕笑,搓搓手:「圍獵哈,要不算我一個?」
子釋急了:「顧長生!你不好好管教管教你這兩個徒弟,還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說話間兩個小的已經接近,倉惶之下嚷道:「看我水遁——」轉身作勢往溫泉邊衝去,剛衝了半步就猛地停住身形。子周子歸卯足了力氣前撲,結果撲了個空不說,因為二人配合過於默契,落點完全一致,「砰」一聲撞在一起,連連慘叫,倒在地上互相埋怨。
長生見子釋得意洋洋往自己方向來,兩隻胳膊一伸,攔住他。口裡招呼著:「子周、子歸,快點兒,準備甕中捉鱉。」心想:這下看你往哪兒跑。
子釋站在他對面,先遞了一個哀怨的眼神過去。然後幽幽道:「你當真要跟他們合起夥來欺負我麼?」
長生哪裡經得住這般陣仗,好比大晴天一個霹靂落到頭上,當場就被劈懵了。等他清醒過來,李子釋已經繞到身後。轉身一瞧,就見他站在石頭上,雙手背在後面,得意忘形仰天大笑。忽地收起笑意,一臉傲然:「你們師徒三個,以多欺少,恃強凌弱,可惜只懂用蠻力,我不過一招「聲東擊西」,立刻叫你們全軍覆滅……」
「不是吧?」長生自覺窩囊失手,嘿嘿獰笑著逼近,「我怎麼記著——還有一招上不了檯面的「美人計」呢……」後邊這句走到子釋面前才低聲說出來。
「顧長生……呃……顧少俠,顧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子釋面上微微一紅,往後退了兩步,眼看要掉進水裡。長生放棄復仇,一把拉住他。
「真的累了,不玩了。」這一通打鬧,鬢角已經溼透,鼻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子。乾脆靠著長生的胳膊,四下裡張望。剛剛忙著玩鬧,沒顧上細看,此時定睛打量,立刻被眼前景色驚得說不出話來。
前方一片不規則橢圓形水面。這邊溫泉熱流,氤氳若霞,那邊寒潭冷澗,明澄如鏡。溫泉水從地穴中源源不斷噴湧而出,也不知有多少處,萬斛珠璣千堆碎雪,連綴成大股激流回蕩不息,使得另一面冰冷的潭水總也無法滲透過來。兩邊一熱一冷,一動一靜,界限分明,和諧共生。其時恰當正午時分,陽光直射下來,水面上方映出一層七彩虹光,蒸騰翻滾,如真如幻。
往上看,四周峭壁直上雲霄,把這一片奇異水域圍在當中。對面寒潭之上,石壁拔地而起,如刀削斧劈。摩天千仞,色澤淺亮,寸草不生。子釋心想:「這簡直就是一面天然大反光鏡嘛,怪不得吳宗橋說「崖高井深而洞然若野」。」這邊本就靠近溫泉,又能得到反射的陽光,小山坡上和暖溼潤,春光常駐。低處芳草叢生,雜花吐豔;高處藤蘿倒掛,結子連珠。粉白黛綠,絢麗斑駁,煞是好看。更讓人驚異的是,在這四面封閉的絕谷之底,也不知哪裡來的彩蝶翩翩,在花叢間流連起舞。
而兩側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卻另有奇景。
由於下臨寒潭,又缺乏光照,竟成就了一個白玉琉璃冰雪世界。子釋想起吳宗橋文中的句子,不禁吟誦出聲:「竹樹蒙茸,縈霧成冰,玲瓏滿枝。步搖玉珮,聲葉金石。偶振墜地,如玉山之頹,雪峰之崩。」剛說完,就聽「叮咚」脆響,不知哪一處竹枝承不住冰凍的葉子,落到潭邊岩石上,聲音空靈清透,嫋嫋不絕;石上冰花玉屑,霎時耀成潔彩。
望著那一片瓊枝玉葉,幾個人俱是心醉神迷。最後子釋輕聲道:「如此勝境,文字如何描繪得出來?吳氏所述,當真不足十一。」
「我就說要你自己來看嘛。」長生咕嚕一句。
之前子釋聽他說來探過路,曾追問實地景觀,被問的人卻不肯講。當日晨光中驚鴻一瞥,長生心中來來去去不過「好看」、「漂亮」幾個詞。總覺這樣勉強形容,還不如等他親眼來看。方才聽他吟誦前人詞句,配著眼前實景,暗贊生動貼切,相得益彰。及至聽到「文字所述,不足十一」,忍不住疑惑:莫非在他眼裡,景緻格外不同麼?
「若能長居此地,哪怕折他十年陽壽也值啊……」身邊的人嘆息著。長生忽而心有所感,再看那冰雕玉砌,銀闕瑤臺,果然美到無法捉摸,遠非文字可以表達。輕輕攬住他肩膀,默默站在旁邊同他一塊兒出神。
——眼前桃源仙境,山外血海凡塵,迥然兩個世界。只是,這一個不過機緣偶遇,暫時停駐,那一個卻須縱身投入,長相廝守。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兩個人的呼吸在空氣中融為一體。長生心裡一下子通明透亮:若能共他徜徉於此,剎那即是永恆,折十年陽壽算什麼?若能共他相守於彼,永恆也是剎那,凡俗的恩怨是非紛爭羈絆又算什麼?
無論如何,總要盡我所能,放手博一搏。
一時心潮澎湃,胳膊不由自主使上了勁兒。
「疼啊……」子釋輕哼一聲,側過頭,「想什麼呢?咬牙切齒的。」
「沒……」替他揉著,問,「餓不餓?」
手中肩胛單薄如削。在花家那段時間,好不容易養出幾斤肉,最近這些天,又全掉光了。
子釋不知道長生的跳躍性思維怎麼來的,心想: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摸摸肚子:「好像是有點餓了。」
「走,吃飯去。」
由於常年水流浸泡沖刷,四面山崖下方洞穴群生,筍柱林立。多數潛藏於水底,少數半露在水上,或明或暗,有深有淺。洞與洞之間時而頭頂斷續,時而水下勾連,間錯鏤透,重疊交接。子釋推測,這邊應該是一大片地下溫泉海和由泉水侵蝕形成的巖洞群。對面寒水卻不知來自何處。
幾個人把窩安在小山坡一側能照到陽光的乾爽洞窟裡。石柱石筍彷彿天然門窗,把整個洞窟隔成若干小空間。長生就住在洞口,子釋挑了最裡邊接近泉水的一塊平臺。臺下水氣瀰漫,如同雲霧繚繞。在這深穴暗窟之中,竟讓人飄飄然有憑虛御空之感。
「小心晚上睡覺掉下去。」長生看看,替他搬了幾塊石頭過來,做個護欄。
「掉下去也無妨。」子釋坐在平臺邊兒上,光著兩隻腳泡在水中。伸個懶腰,往後就倒,舒服得一聲長吟。眯著眼睛道:「這水裡也不知有什麼,竟沉不下去。幸虧氣味不難聞,可惜不好喝……這可是傳說能治百病的玉盤仙露啊……莫非真是良藥苦口?……」
長生馬上想起頭天二人水中一番糾纏,順便不小心嚐了嚐這泉水的味道,心頭一陣麻酥得難受。望著李子釋,白茫茫水霧自他足下升起,倒不像躺在地上,卻是橫陳洞府仙宮,周身雲霞縈繞,時隱時現,叫人心馳神往,遐思不盡。
往前走了兩步。對於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心裡明白得很。
又逼近兩步。一些封存多日不堪回首的畫面突如其來闖入腦海。卸妝臺上菩提寺裡觀音堂中那一幕不受控制的反覆閃現,兩條腿立即重逾千斤。
叫囂跳躍的慾望被漫無邊際的痛楚遽然冷卻……那深入骨髓的憐惜哀傷,似乎不單單是為了他,也是為自己——為這一場造化弄人的相遇,為他此刻的無知無覺,為自己孤獨的決然清醒。
蠢蠢欲動的身體安定下來:「再等一等……」
就在如此這般身心煎熬中,長生聽見自己靈魂撕裂成長的聲音。
伸手把他拉起來:「雖然不冷,到底潮溼,別在這兒久待。晚上往外側躺,聽到沒?」
「知道了,顧老太。」
不搭他這茬,道:「咱們出去看看兩個小傢伙張羅得怎麼樣了。」
子歸子周毗鄰而居,接近洞口。二人居所石壁上佈滿石鐘乳,晶瑩潤澤,千姿百態,一室琳琅。長生驚訝的發現,子歸房裡居然養了一盆花!仔細一瞧,這丫頭把吃飯的竹碗作了盆兒,移植了一株野花放在窗臺上。
「子歸,你打算用什麼吃飯呢?」長生問。儘管竹碗結實輕便,也並沒有多帶。
「不是還有勺麼?就著鍋吃好了。」女孩兒正興致盎然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對於用什麼吃飯這個問題表示不屑一顧。
子釋笑:「真是傻丫頭。」扯扯長生,兩人出了洞。
「你上那邊,砍根大點的竹子來。」命令下達完畢,自己在花草叢裡悠悠閒閒散步。不一會兒竹子到了,指揮長生挨著竹節下刀,截出若干一頭空一頭實的竹筒。挑了幾個最大的,底部挖個小洞,裡邊架上細竹枝,開始往裡頭填土。
本著「理解也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精神一頭霧水聽從指揮的某人恍然大悟:他這是要種花呢。
兩人一齊動手,不多會工夫,做出七八個袖珍花盆。子釋低頭瞅瞅,道:「洞裡以白色為主,配紅的最好看。」說著,捏了片尖石把深深淺淺的紅色野花連根刨出好些。山坡底下全是石頭,只有上邊一層浮土,花草根基大多很淺,挖起來甚是容易。
幾個竹筒都種滿了。拿起來看看,忽向旁邊那人道:「你刀法應該挺不錯,是吧?」
「你要幹嘛?」長生不跟他兜圈子。
「喏,這樣,這樣……」
都弄妥了,東西藏在身後,走到妹妹面前:「閉上眼睛。」
「大哥,是什麼?」女孩兒神情雀躍,連連追問。
「閉上眼睛,馬上就知道。」
雙手蒙著臉,不停問:「好了嗎?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