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〇章 禍兮福兮

一大早,子周徑直闖進子釋房間探望大哥。

外邊門剛響,裡屋默默相對的兩個俱是一驚,詭異曖昧氣氛頓時消散。

長生略顯慌張,金瘡藥迅速離手,放到几案上。

子釋臉不變色心不跳,半倚床頭:「子周,來得正好,替我寫個方子。」又補充道,「你長生哥哥不懂這個,還得一個字一個字解釋,麻煩。」

「哦。」子周坐下。長生立即替他鋪了紙,筆墨伺候。

「黃芪、杜仲、紅花各一錢,川芎二錢,當歸三錢……」

子週一邊寫一邊皺起眉頭:「大哥,這個好像是生血的方子啊……」擔憂的轉過臉,「不是內傷麼?你不會弄錯了吧?」

「沒錯,是生血的方子。」心道:臭小子,沒事記性這麼好做什麼!偶爾教點旁門左道全記住了。臉上卻是一派淡定:「吐了幾口瘀血,補一補。」又道,「這方子補血兼補氣,最近大家都受累了,要不多抓幾副,咱們有福同享?」

子周撇撇嘴:「行啦。敬謝不敏。」

看他模樣,心中已無糾結。子釋大感欣慰。也不知顧長生怎麼做的思想工作。

片時工夫,藥方寫完,對長生道:「藥鋪裡若有坐堂郎中,請人看看劑量輕重。若沒有,就照著這個抓罷。」

等他出去了,招呼子周坐到面前,問:「這幾天,嚇壞了吧?」

變故發生以來,兄弟倆還是頭一遭細訴衷腸。男孩兒本來一直表現得非常堅強,乍聞大哥這聲軟語安慰,鼻子馬上就酸了。

吸兩下,又揉一揉,道:「大哥,以後我們一定一起走,好不好?不管有多麻煩,我們都一起走,好不好?」

「好。」伸手在小腦袋上捋一把,問,「昨天,長生哥哥都跟你說什麼了?」

「其實也沒說什麼……」子周望著子釋,「長生哥哥只是……讓我自己把整件事情從頭複述了一遍。」

「然後?」

「然後問我,還記不記得「君子以劍自衛」的故事。」

「君子以劍自衛」是《聖人家語》中一個有名的典故:「弟子問聖人:「古之君子,以劍自衛乎?」聖人曰:「古之君子,忠以為質,仁以為衛,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則以忠化之,侵暴則以仁固之,何持劍乎?」」

子釋心想:這一招天馬行空,劍走偏鋒,又能有的放矢,對症下藥,極見水平。

「然後呢?」

子周想起當時情景,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然後,長生哥哥又讓我把整件事情說了一遍。」

子釋莞爾。

「大哥,那種情形下,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那些盜賊,滿手都是鮮血,死有餘辜。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裡難受。跟長生哥哥說了說,好多了。」

「嗯。」子釋點頭。顧長生讓子周自己去發現道德規範和現實處境的相悖之處,從而叫他明白不要鑽牛角尖,在道德上過於苛求自己,也部分安慰了受驚的幼小心靈,確實不負所托。不過,畢竟是殺人了,無論如何,陰影已經留下。

子釋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潔白晶瑩的雙手。

若非迫不得已,多麼希望手上不要沾染任何人的血跡。哪怕是敵人的、壞人的……只要是鮮血,就必定浸汙心靈。然而,趕上這樣一個世道,上哪去保全一方淨土?前路漫漫,不知還有多少艱難險阻,須狠心壯膽,提刀拔劍,殺開一條血路。

也罷。

血沃中原,堪肥勁草;寒凝大地,怒發春華。

只求兩個孩子都能挺過去,百戰有完身。

忽聽子周道:「長生哥哥最後說:「能殺而不嗜殺,即為君子。」我覺得……很有道理。」

子釋一愣。緩緩放下雙手,抬眼看去。子周若有所思,眼神堅定。

原來……最脆弱的,還是自己。

子周看大哥的樣子,似乎十分疲累,道:「我找子歸去。大哥,你放心,我們就在屋裡做功課,一定不亂跑。」站起來,「咦,這是什麼?」拿過案上的白瓷瓶兒,拔開塞子放到鼻子底下嗅嗅。

「這個就是金瘡藥。」

「怎麼這一大瓶?子歸不就胳膊上蹭破點兒皮?」盯著子釋,「大哥你還受了外傷?」

那一晚幾個人身上都是血跡斑斑,也分不出別人的還是自己的。長生跟子周說大哥被壞蛋打了一掌,受了內傷,所以昏迷不醒,男孩兒自然不疑有他。

「幾塊瘀青而已。反正已經買了,有備無患。你們倆天天嘿嘿哈哈的,磕著了碰著了不是常有的事?」子釋隨口應道,開始閉目養神。

「哦。」子周放下瓶子,輕輕退了出去。

子釋躺下,思緒漫無邊際。

「能殺而不嗜殺,即為君子」。顧長生說得出這樣透徹的話,還真有點出乎意料。那他幹什麼後來橫鼻子豎眼的非要去殺衛家諸人?可見輪到自己頭上,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話又說回來,這一路上,若非有他相伴,還談什麼殺人?兄妹三個只怕早在奈何橋邊排隊等投胎了……雖然所謂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來來去去多半一回事,到底心有不甘。如今事情變成這樣……世事因果,當真叫人無從揣測。苦海浮沉,失意時能死守,便終有得意時。那麼,若偶爾得意時,又如何?

——自己對自己笑了:得意須盡歡啊!

正不知神遊何方,忽然身上一涼。睜眼看時,被子已經掀到旁邊。

「閉上眼睛。」說話那人表情嚴肅。

子釋大樂。早上就是這樣,結果對峙了半天,藥也沒上成。自己等著看他發窘之後會怎麼辦,可惜被子周打了岔。於是忍住笑,故作不解,衝他眨眨眼,一臉無辜:「回來得好快,都配齊了?」

長生牙根癢癢。李子釋這副裝傻充愣的小模樣真是叫人又愛又恨。本來在他昏迷的時候,該看的不該看的,上上下下全看過了;能碰的不能碰的,裡裡外外都碰遍了。昨夜二人互訴心曲,心情激盪之下,摟了抱了親了,更是順理成章,毫無滯礙。誰知到了今天早上,被他左一眼右一眼看啊看啊,自己居然無端端害起羞來。

真是豈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長生輕輕一哼,彎腰伸手,攬住他的頭,拿準力度,在風池、玉枕穴上按了按。子釋只覺渾身酥軟,一陣眩暈,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恨不能破口大罵:「殺千刀的顧長生,有種你別玩兒陰的……」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到了長生耳朵裡,就是幾聲哼哼,美妙又動聽。

行了,徹底暈迷,正好辦事。還是深吸一口氣,三下五除二剝光他衣裳,扯過被子裹住。自己脫了外衣,抓起案上的金瘡藥瓶子,也鑽進去。一邊把人往懷裡扣一邊恨恨的想:「我會拿你沒辦法?看我釜底抽薪一勞永逸……」

十月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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