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夢中聽到女孩嚶嚶啜泣之聲,往身邊一看,不見了子歸,大急。哭聲忽高忽低,時遠時近,剛清楚一點又變得模糊。四下裡張望,黑沉沉一片,什麼也看不見。焦慮萬分,放聲呼喊妹妹的名字,胸口卻彷彿壓著一座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霎時驚出一身冷汗。醒了。
「子歸……大哥要被你的眼淚淹死了啊。」胸前趴著一個小腦袋,雙肩聳動不停。想抬手摸摸她的頭,渾身又酸又疼又軟,一時動彈不得。
女孩兒倏的直起身子,頂著兩隻桃子似的眼睛,驚喜交加:「大哥!我以為……我以為……」縮兩下鼻子,放開嗓門哇哇大哭。
子釋看著妹妹哭花了的小臉,心中痛惜。子歸直率明敏,天真可愛,這一回的事情,只怕要留下終身陰影了。
慢慢轉頭,顧長生坐在後邊,沒什麼表情。
且任憑子歸在那兒哭,問:「什麼時候了?」
「未時末。」看他有點困惑,加一句,「十月十五。」
原來已經過了兩天,怪不得子歸嚇成這樣。沒看到弟弟,又問:「子周呢?」
「隔壁。過來待了大半天,我跟他說不用擔心,就回屋去了。」長生自己留在居中的房間照顧子釋,把兩個孩子安頓在左右兩旁,有什麼動靜都能及時察覺。
子釋思量片刻,忽道:「顧長生,看你殺人的樣子,不是第一回?」聲音微弱,語氣平淡。
「關外殺過響馬,彤城殺過西戎兵。」早料到有此一問,長生直視著他,答了兩句有選擇的真話。
「我想……拜託你去看看子周。」
嗯?話題的繼續出乎意料,長生拿眼神詢問他。
「這小子,」扯扯嘴角,笑一笑,「外強中乾,嘴硬手軟。嚴於待人,更苛於律己。頭一次殺人,心裡只怕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所以……拜託你幫我開解開解他。」
長生轉身出去。
「等等!」子釋叫住他,「別的事情……不要跟他說。」
長生身形一滯,應道:「好。」
子歸聽到兩個哥哥的對話,慢慢收聲。原來自己和子周,就是這樣叫大哥不停操心。真不應該。一直堵在心裡的那些沉甸甸的愧疚、委屈、驚悚,終於不再無法控制。站起來走到外邊隔間,洗了一把臉。回來時,模樣已十分振作。
「大哥,你餓不餓?長生哥哥叫他們熬了粥,在廚房溫著呢。」
子釋搖搖頭:「你呢?吃飯沒有?」
「嗯。」忽然坐正了,學著子釋平日講故事的神氣,給大哥敘說下山以後的經歷:如何摸黑騎馬,山路顛簸,幾次差點掉下去;又如何在長生哥哥的指點下,與子周練習控馬之術。說到險處,連聲驚歎。接著說怎樣進了鎮子,找到客棧;長生哥哥怎樣威風,怎樣嚇唬支使夥計……不一會兒,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聽聞顧長生的英雄事蹟,子釋也忍不住一笑。然而整件事卻不能就此揭過,務必割瘡拔膿,放血清毒,否則定會成為跟隨她一生的內傷。斂了笑容,輕聲道:「子歸,後來的事我不清楚。衛家幾個女眷,救出來沒有?」
銀鈴般的笑聲戛然而止,小臉一點點垮下來,兩隻清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傷痛。
子釋努力伸出胳膊,把妹妹的手握在掌心。
「那個衛小姐……是我扶出來的。她……傷得很重。還有……衛夫人,我們走的時候,突然自己撞到柱子上,也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女孩兒垂下頭,身子直打顫:「大哥,我不喜歡她們,甚至……恨她們。可是她們真的……好可憐,好可憐……」
「子歸,再過幾個月,你和子周就滿十三歲了。有些女孩子必須知道的事情,遲早要知道。只是,大哥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殘酷的情形,這樣痛苦的方式,讓你知道。咱們運氣不好,沒辦法,只能要求你更加堅強一些。」
「我明白。如果不是……不是大哥擋著,我也會……和她們一樣……」眼圈腫腫還沒消下去,又紅了,「大哥,我害你受傷,我害你……害你……」哀傷悽楚,泫然泣下。
子釋抬手幫妹妹擦眼淚。心想,在這個世界裡,這件事還真是沒道理可講,且受著吧。命運如此殘忍,血淋淋逼人直面真相,再賜予你絕望的智慧,於縫隙中掙扎求生。這原本也沒什麼。然而,對眼前純真無邪的女孩兒來說,來得未免太早了。一時無限悲涼。
「子歸,你聽我說。」打迭精神開口。無論如何,思想工作總不能不做。
「天地生人,一旦成年,男歡女愛,陰陽交合,自然之理。既是天理,亦屬人倫。只不過,普天下都遵循聖人主張,定了男尊女卑,在這件事上,女人便十分吃虧。趕上不講理的時候,總被暴力慾望所害;趕上講理的時候,又被人倫節操所害。往往生不如死,死路一條。你想想西戎屠城時被抓走的那些女子,還有衛家的幾個女眷……在這不講理的亂世,多少女人逃得了被姦淫的命運?……」
聽到這裡,子歸神色愴然。
「我既身為大哥,但凡有一絲機會,就不能讓自己妹妹遭受這樣的折磨。換了你是我,定然也一樣,對不對?子歸,你不必難過。此番實在是兇險萬分,若非老天照應,只怕大哥想替你擋著也擋不住。既然擋住了,就是我們的福氣。」
「何況——」子釋輕哼一聲,「此事本也不算什麼。遇上無法抵擋的暴力侵襲,乃是天作孽。難道還要拿人倫操守來自我懲罰?那可就是自作孽了。你記著,衛夫人的做法,便是為人倫節操所迫。雖令人同情,然決不可取。」
停了停,又挑起嘴角一笑。子歸呆呆瞧著大哥,只覺這一笑充滿氣勢,硬朗無比。
「一路走來,看到的,聽到的,能想到的……死了多少人?但是我們挺過來了。須知天道無常,人更要自強不息。縱使滄桑歷盡,終能成過眼煙雲。如此喪亂之下,活著,已經是最大的勝利。」合上眼睛,悠悠道,「這件事,讓我們一起忘記它吧。子周那裡,也不要細說,省得他自尋煩惱。」
子歸看著大哥平靜安詳的面容,低頭默默思索。
「大哥,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明白,那個衛小姐,為什麼……要那樣做……我總想找機會救她,可是她……為什麼要害咱們……」
「她也不過是個少女,當時驚懼失措,絕望之中拉人陪葬,亦屬人之常情。」
忽然一個聲音冷冷道:「子歸,你剛才說,那衛家小姐做了什麼?」原來兄妹二人談得深入,沒注意顧長生已經進來。
「她……」對上長生哥哥質詢一般的銳利目光,子歸脫口而出:「大壞蛋抓了她,她跟大壞蛋說我也是女孩兒,大壞蛋就來抓我,然後,然後……大哥就……」
原來如此!
長生眼中騰地竄起兩團火焰,一言不發,轉身就往外走。
「顧長生,你站住!」子釋猛一使勁,撐著雙手側身坐起,「你要幹什麼?」
「這一家人,現在想必已經到了鎮上。」長生背對著他,壓低嗓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屋子裡頓時冰寒刺骨。
「子歸,你先回房去,我和長生哥哥有話要說。」
子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點點頭,慢慢退出去,帶上了門。
「你要去殺人,是不是?」
「該殺。」
「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
「我會做得很乾淨。」
「就算把他們殺光了,又怎樣?」
「不殺不甘心。」
子釋動氣:「不準去!」
長生抬腿前行。
子釋彷彿乞求:「不要去。」
長生恍若未聞,伸手就去拉門。
對方如此頑固不化冥頑不靈,子釋大怒。原本打定主意不說的幾句話衝口而出:「顧長生,你既如此不甘心,去殺他們幾個沒有還手之力的路人做什麼?我問你,你前天到哪裡去了?你為什麼回來晚了?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兒來?」說到最後一個字,心中苦澀淒涼,再無分毫力氣,手一軟,倒在床上,眼前金星亂舞。
這一問正中死穴,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把顧長生定格在當場。
——原來,即使殺再多的人,也抵消不了心中的自責、悔恨、憤怒、怨懟……這樣失控的情緒,不為別的,只因為心痛難當,不知如何承受。
「他們已經……受到懲罰,你又何必再造殺孽?顧長生,放過他們吧,好不好?我本可以不在乎,但是,如果你非要為此賠上幾條無辜性命,豈不是逼我銘刻於心?我……累得很,只想忘了它……請你……也忘了它吧……」子釋閉著眼睛,喃喃自語。只覺身處暗黑深淵,無邊沼澤,任由自己慢慢陷下去,直至沒頂。
依稀聽得一聲「好……」,飽含槌心之痛與刻骨溫柔,漸漸低沉。
忽然額上一暖,一隻手輕輕撫上來,感覺他滿頭冷汗,冰涼濡溼,又拿開了。
過一會兒,隱約有開門關門聲,屋裡窸窸窣窣。迷糊中就要睡過去,身子一輕,靠上了一個溫暖至極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