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九章 怨天尤人

長生抱著他,衝後頭的夥計點點頭。那夥計麻利的換了床單被褥,把熱水毛巾送到床邊,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哈著腰出去了。

拿熱毛巾將額頭仔細擦乾,看他彷彿昏沉入睡,長生放下心來。依舊深吸一口氣,動手替他脫了衣裳。那些深淺斑駁的痕跡剛剛消退幾分,襯得整個身子像一塊雨花瑪瑙、血絲白玉,叫人視之不忍,偏又不忍不視。

發了一會兒呆,靠坐床頭,把人抱起來,讓他伏在自己腿上。擰乾毛巾擦去身上冷汗,開始再次上藥。手下的人昏迷中仍然疼得一顫一顫,長生的心跟著一緊一緊。堅持不過半炷香工夫,額角已經見汗。相比之下,殺一窩強盜要輕鬆得多了。

拉過被子蓋好,入手還是一片冰涼。乾脆往下躺,將人摟到懷裡,暖著丹田氣海。雙掌貼在他後腰,默運內息,在腎俞、命門間緩緩遊走。沒多久,就感到懷裡的人一點點放鬆,終於舒展了眉頭,恬然入夢。

門剛響了一聲,長生就醒了。屋裡一片昏黑,竟不知睡了多久。把子釋小心挪開,起身走到外間,點亮燈,理理衣裳,開了門。

還是那個精明的夥計:「小的冒昧打攪。有一位姓衛的公子,正在找人。小的聽著,似乎是在找幾位大俠……」

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見!」

夥計應了聲「是」,正要走,長生又把他叫住,「讓衛公子進來吧。」

依自己的脾氣,這幾個人定要殺了洩憤滅口,偏偏李子釋死活不讓。權且再認認面孔,好好敲打一番。

衛樞態度恭謹,抱拳作揖:「在下衛樞,代表家人謝過少俠救命之恩。不知少俠怎麼稱呼?」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彬彬有禮,鎮定自若,渾然不知自己下午在鬼門關打了一個轉。

長生看他兩眼,冷著臉轉了頭:「不必了。我救的是自己弟妹,你們不過是順便。」

衛樞低了頭:「是我們連累了他們……不知道……不知道……」硬起頭皮,「小兄弟他……怎麼樣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哼!」

「這件事……實在對不住之至。只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少俠大概也知道,我的老父親和嫂嫂都搭上了性命,可說家破人亡……如此遭際,我們……」

長生霍然起身。寒光閃動,拔刀削下一個桌角:「你們一家人,永遠不要叫我再看見!」

衛樞嚇得連連後退。想起卸妝臺上所見,眼前少年實在是個煞星,不禁兩腿直抖,幾乎站不穩。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把手中包袱送到桌上,打著哆嗦道:「少俠請……請息怒。這個……我們下山的時候,在幾個強盜屋裡發現了一些金銀。無主之物,也就取了做盤纏。特地送點兒來,幾位或許用得上。也算是……算是我們一點心意。」

看對方沒反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訕訕拉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長生突然衝門外叫一聲:「夥計!」嚇得他又一哆嗦。

那夥計來得飛快:「大俠有何吩咐?」

「我們的三匹馬,賣給這位衛公子了。銀子我已經收了,你這就帶衛公子去牽馬吧。」說著拿過包袱捏捏,摸出一小塊碎銀扔給他,「賞你的。送走衛公子,把粥端上來,再另外送三個人的飯菜。」

衛樞一頭霧水,看著長生結了霜的臉,想問又不敢問。

「聽著,就當我們兄弟從來沒有見過你們。從現在起,有多遠給我滾多遠。」一拍桌子,「還不滾!」

門口兩個都嚇得一激靈,慌忙跌跌撞撞出去了。

長生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端著油燈,走進裡屋。恰見子釋側過身子,拿胳膊支了腦袋,似笑非笑瞅著自己。

「顧少俠做什麼這麼衝的火氣?嗓門大得震天,桌子拍得山響。收了人家的錢,又不肯承情,非要塞給他幾匹馬……嘻嘻……」

子釋早已被他們吵醒。然而這一覺卻睡得安適舒暢,輕鬆愜意。於是趴在被子裡津津有味的聽外邊說話。聽到顧長生拔刀子,心想:「他這一回……當真氣得不輕……」入睡前的種種一時都記了起來。身邊的被褥還是溫的,證明那個懷抱的存在。

人算不如天算啊……本以為可以相安無事到不了了之,誰知老天爺來這麼一下子。此番徹底坦誠相對,那條若有若無的線猝然寸斷,再也無從迴避了。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微微的無奈酸楚,淡淡的欣然安慰。

——此情無計可消除。既如此,且打起精神消受罷。

這一想通,神氣舉止自然放鬆,不再有絲毫矜持。看在長生眼裡,面前這人經此一劫,容色居然更勝從前:如風沙過後向著陽光直起腰身的冬青草,如冰雪初臨迎著寒霜吐露芬芳的百歲蘭。

看得胸口一陣陣悶悶的發痛。

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再捂一會兒,準備穿衣裳吃飯。」

「嗯。」脖子縮排去。聽了後半句,卻皺皺眉,「還不想吃。」

「不行。」板臉,「不吃硬灌。」

挨訓的那個裝沒聽見。又探出頭,興致勃勃:「包袱開啟我看看。」

「財迷。」長生表示不屑。開啟一看,零零整整一堆銀錠,中間還碼著好幾根金條,怕不止上千兩銀子。

子釋嘖嘖讚歎:「原來天上掉餡餅這種事也是有的……」心道這一家人真剽悍,那種情形下還沒忘了順手牽羊。出手這麼大方,也不知他們落袋多少,那強盜窩裡的賊贓必定很是可觀。不禁笑道,「你說咱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看那菩提寺只怕是個藏寶窟,佛座底下佛像肚裡塞滿了金銀珠寶也說不定,當時真該撬開來瞧瞧……」

這張眉舒目展的笑臉,來得太快太燦爛太不真實,讓人不得不心生憂懼。長生再也無法陪著假裝下去,忽然伸手抱緊了他:「李子釋,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淚水悄然滾落,心中愧悔不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麼長時間以來潛伏於心不明所以的徘徊猶豫進退兩難,一瞬間全部有了答案。

——原來都是為了他。

子釋半天沒說話。最後反過來安撫的拍拍他的背:「咳,這是做什麼……真的沒關係。不是說了嘛,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隔了一會兒,似乎低聲笑了笑,帶點兒自嘲的語氣道:「假若當日去了婁溪,大概不會有這事。或者……因為我不肯參加義軍,所以遭此報應?」

長生身子一僵,如五雷轟頂。把他緩緩放倒,雙腿一陣發軟:「怎麼會……瞎扯什麼呢……」慢慢挨著床跪下去,強作鎮定,「你就是……盡喜歡胡思亂想……」心中一個聲音在呼喊:「不!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這是符生的報應!」

腦子裡突然變得無比清明:我不該,不該故作糊塗,自欺欺人;不該拖泥帶水,有始無終……最最不應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已知不可棄而棄之……

雙手猛地扣住床沿,似乎迫不及待要確認什麼:「李子釋,之前你問我,為什麼來晚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那麼,現在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再問一問?你為什麼要裝作忘記了?你為什麼……為什麼,心裡明明想怪我,就是不肯怪我?」

才開口,胸中便湧起一股莫名怨氣,壓也壓不下去。一口氣問完,冷不丁意識到這個坑挖了要自己跳,打住。

子釋看他一臉痴痴木木呆呆傻傻,定定的瞅了片刻。

「我以為……」說了半句,又停下。半晌,握住他的手,「原來……」沒往下說,望著他笑了。

「好,顧長生,我問你,你到底因為什麼耽擱了?」

朝夕相處,兩雙手曾無數次交接,這一握卻分外不同。長生心如擂鼓,差點被他璀璨的雙眸照得原形畢露。總算抓住僅存的理智,鼓足勇氣把那笑容一點點消化。最後慢慢低了頭:「你說的那個地方,我怕沒把握,就先去探了探。」

「嗯。」

「後來……」咬咬牙,抬頭,「因為心裡有件事……十分為難,所以……在山中多待了半日。」

子釋注視著他:「那麼,想通了沒有?」

「本來沒有。現在,終於想通了……一半……」把最後兩個字硬生生咽回去,抓起他胳膊塞進被子裡。俯下身,隔著被子輕輕摟住,在額上親了親。

「我去看看子周和子歸。」起身往外走。

直到出了外間的門,才一把靠在牆上,雙手掩住面孔:「符生啊符生,你該怎麼辦?」

夥計端著飯菜上了樓,一步步蹭過來:「大俠……」

「先放桌上吧。」長生站直了,收拾心情,暗暗對自己說:「不要緊。總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

又忍不住琢磨起李子釋那一握一笑,只覺腦袋昏沉沉,心中軟綿綿,腳下輕飄飄。就這麼頭重腳輕忽忽悠悠去敲兩邊隔壁的門。

屋裡,子釋把手搭在額頭上。

顧長生。

回思一路同行點點滴滴,細細掂量,竟是處處真心實意。只不過自己別有懷抱,加上這個人雖然明朗深刻,圍繞他身邊的,卻是一團迷霧。所以後來才會明知他滿懷心事,卻始終視而不見,任其自生自滅。若非如此,大概他也不至於獨自跑到山裡去發呆——可見天下事,總抬不過一個「巧」字。

苦笑:還是報應。

撫上眉心,殘留的溫柔揮之不去。嘆息:緣分來了,除了隨緣,還能怎樣?也沒準……不是報應,而是……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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