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廢棄多年,屋宇大多破敗,大殿是整個寺廟儲存最完好的部分。殿中佛座寶蓋背面的觀音堂,佛龕設得極深,當初也曾雕樑垂幡,香火長明。正中一尊檀木千手觀音像,底下二三十條胳膊都斷了,只餘最上邊幾對,或結寶印,或持法器,朝天支楞著。
當初進駐此廟,強盜頭子傅楚卿立刻相中了這裡。把破舊的香案幢幡清理乾淨,恰好一間屋子大小,舒適方便又氣派,作了自己的起居室。只是那尊觀音像有點礙眼,無奈它和佛座寶蓋一體相連,竟挪不走。特地砸掉,又未免費事,也就隨它去了。
此刻,子釋眼前正對著觀音足下須彌底座千葉寶蓮,心中反覆默唸:「……施無畏手,除一切眾生怖懼;持日月手,救一切疾患病苦;盾戈鉞斧,闢一切奸佞邪惡;骷髏寶杖,降一切神鬼妖魔;五色蓮華,生十方淨土;通天千眼,見萬方諸佛……」
啊……還是……疼……
幾次意識漸漸模糊,徘徊在昏迷的邊緣,又被自己靈臺深處持續不斷的誦經之聲喚醒。仗著再世為人,以為可以百戰不殆,卻忘了這個身體未經人事,折騰不起。
「哼……」咬緊牙關,把剩下的半截呻吟咽回去,緩緩吐出一口氣,「不……不能讓子歸聽見……」
那時候,強盜頭子嚥了口唾沫,問:「我若未能盡興呢?」
子釋嘴角輕揚,一雙眼睛從他臉上溜到腰間:「不是還有妹妹麼?大王不放心,把妹妹留在這兒好了。」
「原來不放心的是你。真是個好哥哥……」
其他人都被拉出去了。大哥跟著那個壞蛋往後走。子歸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卻因為這不明白而愈發恐慌,甚至比自己被壞蛋抓住還要害怕。帶著哭腔撲過去:「大哥——」只見大哥迴轉身,衝自己搖一搖頭,柔聲道:「子歸聽話,乖乖在這裡等著,不要亂跑。」
對上他滿含乞求和命令的眼神,子歸半步也邁不出去了。
「好……」淚水撲簌而下,「我聽話……」
觀音堂中沒有點燈。大銅香爐裡架著木柴,燒得正旺,照明兼取暖。火焰跳躍閃耀,身下伏著的少年彷彿熠熠生輝的琉璃。青絲掩映之間,背上殷紅的傷痕有若胭脂流動,妖冶異常。把他翻過來,入手柔韌滑膩,叫人只想緊緊貼在上頭,一刻也捨不得離開。
傅楚卿心想:我白活了這許多年,今日才見識到,什麼叫做尤物……
看著他修眉下一雙眸子忽遠忽近,若深若淺,恍惚間就迷失了。聽到自己傻傻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他咬咬嘴唇,微側了頭:「不告訴你。」
這一下似嗔似怨,似撩撥,更似挑逗。無異於再次煽風點火,火上澆油,燒得傅楚卿滋滋冒煙,恨不能把身下的人烘了烤了煎了炸了……
子釋剛側過頭,立馬僵住。
斜對著自己站在那兒神氣木然一臉痴呆的,不正是顧長生麼?
真背……這廝遲不來早不來,偏趕上這樣尷尬場面荒唐時刻來了。子釋光顧著頭疼,身上倒不覺得怎麼疼了。等了一會兒,還沒動靜,大急:死小子,你倒是趕緊過來動手啊!平時反應挺機靈,這會兒怎麼傻了?仔細一瞧,那傢伙兩隻眼睛都是直的,敢情看活春宮看得不知今夕何夕呢!真想一巴掌扇過去……
傅楚卿一隻手扳過子釋的臉:「看著我。」一隻手緊扣住他的腰,狠狠往前一送:「記住了,我是——」
「啊!」子釋正在著急怎麼拍醒顧長生,沒提防這一下,不由自主慘撥出聲。長生如夢初醒,提刀猛撲上來。
子釋心中哀嘆:「笨蛋……這種時候,要默默耕耘效果才會好……」
果然,傅楚卿渾身一緊,頓時察覺不對。
話說強盜頭子傅楚卿本是落魄的世家子弟,十來歲就在外浪蕩,悟性和運氣都不差,學得一身好功夫。成年以後,糾集一幫江湖混混,地痞流氓,幹著開山種樹收買路錢的營生。也曾遇上過幾個狠角兒,最終他都憑著堅忍的性情和毒辣的手段,反把對方給收拾了。
彤城之戰後,東邊大批富戶逃進楚州。傅楚卿審時度勢,領著手下弟兄們迅速轉行,專做劫殺難民這一無本萬利,喪盡天良的勾當。原本他的根據地設在越楚交界處,後來見西戎兵攻克的範圍越來越大,傅老大高瞻遠矚,轉移到楚州南部腹地。仙梳嶺緊挨著麻葉鎮,山外是通衢要道,山裡是重巒疊嶂,易守難攻,十分適合佔山為王落草為寇。想當初他也曾歷經幾番浴血拼搶,才獨霸了這塊寶地。
所以,傅老大年紀雖然不過二十七八,卻實實在在不折不扣是條常年在刀口上打滾的江湖好漢。聽得耳後刀風之聲,驚覺手邊空蕩蕩,身上赤條條,以他多年搏命的經驗,第一反應就是帶著懷裡的人一齊翻身,替自己擋住這一刀,然後再往前拋送,又是件現成的兵器。誰知臨到轉身那一霎,入眼青絲如瀑容顏勝雪,鬼使神差的就頓了頓,莫名其妙鬆了手。
這一遲疑,背上劇痛,來襲之人的刀鋒已經入肉。當機立斷,縱身前躍。儘管如此,後背還是劃出了尺餘長的口子,轉瞬間血漬淋漓。傅楚卿一聲大喝,猛地伸手抓住床上被褥,一抽一送,如藤蔓長蛇纏上了對方刀刃。
長生自習武以來,還是頭一回真正在近距離實戰中遇到厲害對手。本能的冷靜下來,豪氣陡然而生。彎刀被纏住,運足全力未能掙脫,馬上棄刀出拳,不退反進,貼上去近身相搏。你來我往幾十招,傅楚卿這才看清,偷襲自己的不過是個半大小子。儘管漸落下風,卻是一招一式從容不迫,靈動巧妙而又法度謹嚴,儼然大家風範。他後背的傷雖然不深,但失血極快,不可久拖。當下不留餘地,打定主意要結束戰鬥。
長生見對方來勢,無法硬擋,立即抽身後退。
傅楚卿正待乘勝追擊,忽聞後頭「叮噹」聲響。直覺危險,霍然轉身。
子釋之前因他抽走被褥,帶得跌落地上,恰好倒在兩人的衣服堆裡。一眼瞥見他的佩刀就扔在上邊,順手拿過來當柺杖,撐著站起身。鮮血順著雙腿往下淌,很快染紅了立足之地。瞧著顧長生連連後退,即使不懂武功,也明白形勢不妙。想起弟弟妹妹還不知怎樣,眼下已是你死我活的時刻,忽然氣血上湧,也不管行不行得通,拔刀出鞘,雙手握住刀柄,朝著敵人筆直刺過去。
傅楚卿這一轉身,恰好正對著李子釋明晃晃的刀尖。
當場愣住。
——只見他一身孤絕清冷,滿面冰寒肅殺;背後烈焰狂舞,手中刀光閃動;走下千手觀音的蓮花寶座,一步一個血色足印,款款而來。
萬籟俱寂,天地失色。
時間彷彿停滯。
唯有他,如天神下凡修羅出世,穿越時空冉冉降臨。
傅楚卿就像被攝了魂一般,直愣愣的站著。眼看著他一步步接近,絕不停留,毫不猶豫,手起刀落,輕輕巧巧隨隨便便,如同切豆腐塊兒似的,一把刀無聲無息,捅進了自己胸膛。
身體緩緩仰面倒地。倒下去前一刻,似乎聽到他微微嘆息:「現在——,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了……」心中卻想:「奇怪,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怎麼從來沒注意,那千手觀音額頭上還有一隻眼睛呢……」
直到傅楚卿橫在血泊中再無動響,子釋彎腰拾起衣裳套在身上,長生仍舊只是呆呆望著他,神色茫然而痛楚。
子釋披著衣衫,雙手不停打顫,幾次都沒能把衣帶繫好。乾脆作罷,胡亂裹一把。看顧長生還在發傻,低喝道:「走!」一邊問,「子歸和子周呢?」
長生慢慢從空白狀態中清醒過來,腦子頓時被一種極端複雜的悲憤情緒佔據,恨得不知如何是好。應了一聲:「在外面。」抬腿猛踹,「哐當」一聲巨響,大銅香爐倒在地上。爐中熊熊燃燒的木頭火屑四散飛撒,立刻點著了好幾處地方。他抄起刀衝出去,鐵青了臉,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