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八章 菩提生劫

子釋走出大殿,才發現西邊柴房也著了起來。衛家諸人正往外跑,子周和子歸在後頭擋著幾個強盜。兩個孩子都拿了兵器,初次上陣,倒也有模有樣。二人配合默契,聯手對敵,越打越順。幾個強盜不過仗著人高馬大,並沒有什麼真功夫,很快只剩下招架之力。

衛樞跑出幾步,突然停下,尋了一截木棍,回身加入戰陣。彷彿發瘋著魔一般,劈頭蓋臉猛撲猛打,嘴裡嗷嗷吼叫:「我打死你們!我打死你們!打死你們這些王八蛋……王八蛋……」

他這一攪和,幾個強盜更加慌亂,「噗噗」兩聲,被捅中要害,橫屍當場。兩個孩子初次殺人,連退幾步,望著手上血淋淋的刀子發木。衛樞卻似渾然不覺,揮舞著手中棍棒,繼續惡狠狠鞭屍。

東邊僧舍是強盜們的住處。聽到響動,紛紛抄傢伙跑出來。

長生心中一股沖天恨意,正無處發洩,等著拿人開刀。見他們送上門,徑直迎了上去。剎那間刀光如水銀瀉地,身形若飛猱豹螭,每一步進退,都有人慘叫身亡。他一日不停奔波,緊接著連番苦戰,加上情緒激盪,全神貫注,不知不覺間,竟把功力逼入了更高一層。

一時殺得眼紅性起。幾年出入戰場練就的無情狠戾之氣,這麼多日子以來刻意掩飾,加上環境薰染,本已消磨不少,此刻卻盡數顯露。強盜們多數並無功夫,有也不過幾式粗淺拳腳,被他一通挑刺砍削,很快死的死傷的傷,躺得滿地都是。

傅楚卿的兩個結拜兄弟武功都不算差,本該反應最快。無奈變故發生時正忙著辦事,反而落在了其他手下的後面。等他倆出來,殿前空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滿了同夥的屍體。兩人怒吼一聲,撲向長生。還沒近身,就覺眼前一亮,脖頸微冷,頭顱已經離了身子,直飛出一丈開外。

旁邊的人都看得呆了。

「沒想到這小子殺起人來這麼專業……」子釋暗忖,「他們家到底做的是什麼生意啊……」見眾人都被他嚇住了,揚聲道,「各位,把女眷們救出來要緊。」衛家三人恍然驚醒,衝到僧房門口,卻只有衛梁一人進去。

子歸這時才望見子釋,淚水一下就湧了出來。之前長生哥哥殺了看守,潛進大殿,斬斷繩索,她明明應該和他一起去救大哥。可是,抬腳的那一剎,心中惶恐懼怕到極點,不知上天還會不會還給自己一個活生生好端端的大哥,竟無論如何不敢面對。給長生哥哥指了方位,轉身奔出來接應子周。

夜風忽起,大殿和西邊柴房火勢迅速蔓延,濃煙嗆得眾人直咳嗽。

子釋對妹妹道:「子歸,你是女孩子,快進去幫忙把人帶出來。」

子歸忍住淚水,點點頭,衝進另一間僧房。

子釋暗歎:「裡頭的場面只怕會嚇著她……沒辦法,形勢逼人,也只好拔苗助長……」

長生料理了所有敵人,站在當地,環顧四周,心頭一陣空虛。就在衣襟上擦擦血跡,慢慢回刀入鞘。

子釋看著他朝自己迎面走來,火光映得臉龐忽明忽暗。幾滴濺上額頭的鮮血,正順著眉梢從眼角淌下來,居然不讓人感到恐怖,只覺其中似乎隱藏了無盡的悲傷。心想:「他為什麼……看起來……這樣難過……」忽然就洩了氣,一頭向前栽倒。

長生手腳遠比心思來得快,驚呼一聲「李子釋!」飛掠過去接住。懷裡的人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渾身冰涼,奄奄一息。

霎時間血液凝固,心臟幾乎停止跳動。胳膊抖個不停,終於摟緊了,才驚覺衣裳已經浸潤得通紅一片。努力定住心神,封了幾處穴位,側頭貼上去聽他的心跳。還好,雖然微弱,卻十分平穩。人也跟著穩下來,衝子周和子歸搖搖頭:「應當沒有大礙,我們馬上走。」忽聞寺廟後傳來馬匹嘶鳴之聲,大喜。問兩個孩子:「會騎馬麼?」

「從前騎過一次。」

「不會也沒關係,以你倆現在的身手,怎麼著也掉不下來。」身後衛家諸人一陣忙亂叫嚷,似乎出了什麼事。不再管他們,領著雙胞胎快步衝到後頭,解開韁繩,牽馬下山。到了稍微平坦路段,催馬疾行。

麻葉鎮位於楚州西南門戶洪安縣北面。因為緊挨著南北要道,一向人煙稠密,市面繁榮,雖然名曰「鎮」,規模完全比得上一般郡縣。最近幾個月,難民大量湧入,自然帶來很多麻煩,但是,同樣也帶來不少發財的機會。鎮上一些膽子小的,早早跟著大隊伍往南撤了。多數生意人卻留了下來,一邊暗地裡打包收拾,轉移財產,一邊聯手哄抬物價,大發國難財。

這麼多人離家在外,衣食住行,哪一樣不花錢?尤其是禦寒衣被、食物藥材這些必需品,逼急了,哪怕砸鍋賣鐵典當妻兒,也不能不買啊。因此,儘管難民一天比一天慌張,西戎兵一天比一天接近,商販們仍然以非凡的膽略堅守著,決心要賺到力所能及的最後一文錢。以致整個麻葉鎮呈現出一種畸形的繁華,熱鬧極了,比太平時期更甚。

長生在凌晨時分領著兩個孩子闖入鎮上,一些店鋪正在卸板子準備開張。路兩旁屋簷下,難民們三五成群,或倚或躺,手腳勤快的已經收拾鋪蓋起身打算上路。馬蹄聲踏破清晨的寂靜,攪動初冬冷冽的空氣,引得一干人等紛紛抬首注目。

「鎮上最好的客棧在哪兒?」長生嘴裡問著,馬不停蹄。

一個夥計對上他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木板滑落砸在腳背上,蹦起三尺高。恍然大悟,叫道:「前方十字路口右拐,「同福居」!」

「同福居」當早班的夥計正忙著擦桌洗地揩揩抹抹。長生「咣」一聲撞開大門,掃一眼大堂:「叫你們掌櫃出來。」

這少年身形高大挺拔,揹負長弓腰懸彎刀,從頭到腳都是血跡,手裡還抱著一個受傷的人。普普通通一句話,配上他的形象和表情,聽在眾夥計耳朵裡,說不盡的凶神惡煞,殺氣騰騰。

半天沒人敢動彈。正在他準備拔刀子的時候,終於有人應道:「掌……掌櫃的還沒起來,大……大俠有何貴幹?」

「我們剛從卸妝臺下來,燒了山頂寺廟那賊窩。可惜走得匆忙,忘了拿銀子。」

幾個夥計嚇得腿都軟了。

「門外三匹馬,看見沒有?暫且押給你們。給我三間上房,立刻燒水,做飯,去成衣鋪買幾身衣裳,還有——」想說請最好的大夫,話到嘴邊改了口,「替我買最好的金瘡藥來。」看看答話的夥計,樣子十分精明,「你去!水熱了藥必須到,回頭重重打賞。」

那夥計鞠一躬:「小的先替大俠把馬牽到後院去。」

其時南邊馬匹稀罕,價格高昂,三匹馬至少也值二百兩銀子。若是賣給急著逃命的富人,說不定能翻好幾倍。

長生眼一瞪:「水熱了藥沒來,賞錢分文沒有。」

那夥計一聽,抬腿就往後堂跑,邊跑邊道:「小的這就去找掌櫃支銀子!」

「你,帶路!」長生點了一個抖得不那麼厲害的夥計。走到樓梯口,回頭:「還愣著幹什麼?燒水,做飯,買衣裳!誰先來賞誰——最後來的,半個子兒也休想!」

一眾夥計如鳥獸散,飛腳奔忙。不到半個時辰,熱水飯菜金瘡藥新衣裳,齊齊送了上來。

長生對雙胞胎道:「你們兩個,現在去吃飯,洗澡,睡覺。」

「可是……」

「沒有可是。」

「我要守著大哥……」子歸忍了一路的眼淚,這會兒舉起袖子,怎麼擦也擦不幹。

長生只好放軟聲調:「去吧。我保證,等你睡醒,大哥也就醒了。別讓他看見你們這副狼狽樣子。」

總算把兩個孩子打發走了。長生關上門,走到床邊,低頭望著床上的人。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開始動手解他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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