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入仙梳嶺,再見玉盤峰。
鎮上傳播的最新訊息是:十月初,西戎軍隊佔領婁溪,義軍轉戰渙城。隨後西戎軍乘勝追擊,義軍主動撤退,進入席水南岸離商山脈。因山勢複雜,久攻不下,西戎軍轉而向西,一直打到鶴嶺,如今距麻葉鎮已經不到三百里。
旦夕將至。
新到一批難民中甚至有人能繪聲繪色描述黑蠻子騎兵的樣貌。
鎮上一片雞飛狗跳,兩天功夫,居民跑了十之八九。十月二十三,「同福居」老闆宣佈關門,請客官們兩天內另尋宿處。物價幾乎每隔一個時辰翻一倍,很快,冬衣藥品食物已經有價無市。
好在子釋幾人早有先見之明,提前買齊了必需品,打了幾個一尺見方的小包,外邊裹上雙層防水油紙,裝在竹簍裡。物價高昂,不過是點非買不可的東西,衛樞送來的金銀花掉大半。
長生把剩下的錢交給子釋,子釋沒有接,只道:「太沉,你拿著吧。」揚揚眉毛,感嘆,「一念之仁,忽而飛來橫禍,忽而天降財神。」背起竹簍,吟了一句,「禍兮福之所倚,古之人誠不欺餘哉!」動身了。神清氣爽,步履輕盈。
望著跨出門檻的瘦削背影,長生忖道:「若非放過了衛家諸人,到哪裡去弄這許多銀子?世事難料,可見一斑……難道他還在怪我不該動念濫殺無辜麼?不像啊……他幾時會在這種事情上糾纏不休。」
把一句「禍兮福之所倚」默唸了兩遍,忽然頓悟。心頭一陣酸一陣甜,一陣甜又一陣酸。
——劫後餘生,他竟然肯這樣想。原來,他……是這樣看待我和他的……(戀愛中的人有時候笨得出奇,有時候又聰明得離譜)
頃刻間這邊廂驚喜交加,那邊廂苦澀難言。一顆心滴溜溜的轉,轟隆隆的響,火辣辣的疼。長生只覺平生再沒有受過這樣的煎熬,之前的左右為難,痛惜憤懣,和此刻複雜情狀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
痴痴站著,整個人似乎變成了石頭。只有他自己知道,裡頭早已化作一池沸騰的岩漿。
子週迴頭高呼:「長生哥哥!就等你了。」
一驚。背起竹簍,快步跟上去。
子釋停下來等著,遞給他一頂風帽,笑:「委屈顧大俠,暫時掩掩行跡。」
自從四人在「同福居」住下,幾位少年豪俠挑了「菩提寨」的訊息不脛而走。加上後來從山上下來的衛家諸人入鎮裝殮死者,就地火化,還請過路的和尚誦了一回往生咒,這件事更是迅速傳開,不斷有人找到客棧來瞻仰大俠風采。長生一臉殺氣,進進出出,看得眾人心滿意足,紛紛議論,倒也沒人敢上來搭茬。
山上沒了強盜,安全係數大增。一些不願意遠走的居民,還有很多動身太晚的人,擔心半路被西戎兵追上,乾脆躲進了仙梳嶺。如此一來,進山的道路熱鬧不少,和頭一回走的時候不可同日而語,適當的掩飾就非常必要了。正好天氣也冷,四人都帶上了風帽,又換了一身略顯斯文的裝束,刀箭用布包好塞到竹簍底下。
子周和子歸經此一難,對世事無常人心險惡有了極其深刻的體會,一下子長大了很多。乖乖服從兩個哥哥的指揮,打點行李,收拾穿著,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
四人特地接近午時才出發,又是黃昏時分,到了上回過夜的山洞。這一番故地重遊,前事依稀如夢。
洞裡已經有好些人安營紮寨,準備在此歇息一宿。也有些附近居民,仗著熟悉路途,不做停留,連夜往更高更深處進發。當日長生和子周焦慮著急,行李就扔在洞裡,後來再也顧不上惦記此事。這時重新光顧,幾個人也沒打算找回來,不過下意識向裡頭望一眼。
子歸忽的「咦」一聲,才出口,立時掩住。扯扯大哥衣袖,指著山洞一角,眼睛直放光。子釋一看,竟是那口小鐵鍋。其他衣裳乾糧錢財,早已不知去向,唯獨它還在原地靜靜的等待主人歸來。大概路過的人都帶得有炊具,嫌它沉重累贅,棄之不取。
子釋進洞,和裡頭的人打聲招呼,拎著鍋出來,笑道:「不枉咱們替它作了一首銘文,有靈性了呢。再過五百年,只怕要成精。」屈起手指敲敲,「鍋啊鍋,念你如此有心,再送你一句:「勿離勿棄,莫失莫墮」。」
長生接過去,反手一扣,放到自己竹簍上頭。
四人走了一段,不再往上,在一處岔口拐了彎,順著蜿蜒山道小心翼翼前行。長生在前引領。子周自告奮勇,留在最後斷路。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子釋點燃了手裡的自制長明燈。是一個精巧的鐵絲籠子,籠子外邊蒙著半透明的竹紙,底部綁著一團浸透了油脂的石棉。這盞燈技術難度不算大,找齊幾樣東西卻費了好些功夫。
道路漸漸往下深入山谷,兩旁野草叢生,越走越窄。長生拿著一根竹竿,慢慢橫掃試探,驚走草中爬蟲。如此行了半夜,天色最黑的時候,終於抵達目的地。洞口不過三四尺見方,須低首彎腰才能進去。
入洞大約半里,忽然到了一片黑沉沉空蕩蕩開闊之地。提燈一照,四面怪石嶙峋,犬牙交錯,乍看去若猛獸奇鬼,恐怖陰森。一側積水成潭,寒氣襲人,水面延伸到洞壁,彷彿絕境。長生指著前方黑黢黢的位置:「一直往裡走,那頭還有個出口,所以這洞其實是兩頭相通的。不過那邊出去,正好臨著斷崖。」
此洞暗黑陰冷,又是條死路,本地人即使知道,也不怎麼進來。時間一長,愈發人跡罕至。
「水涼得很,彆著急下去,先活動活動。」長生說著,把燈掛在洞壁突起的尖石上,目測一番遠近位置,拿起行李一件件往水裡扔。
「我先把東西送過去。」不等三人答話,脫下外邊衣裳纏在腰間,仗著內息日益深厚,走到水深處,直接潛了下去。
子釋蹲在水邊,伸出一個手指探探溫度,果然冰寒刺骨。打個冷戰跳起,領著雙胞胎一通壓腿彎腰。半天沒見顧長生上來,不禁開始著急:不會抽筋了吧?總是他一馬當先,習以為常,竟忘了這人在游泳方面其實還是個半吊子。正準備下去看個究竟,「嘩啦」幾聲水響,回來了。
「底下太黑,一個一個下來,跟我過去。」長生抹一把臉上的水,連喘幾下。
「子周,你先過去。長生哥哥過來接我們的時候,你要一個人在那邊乖乖等著。」
「嗯。」
等長生把子歸也帶走了,子釋將幾個空竹簍摞一塊兒,搬到隱蔽處。爬上石頭熄了燈,塞進洞壁罅隙裡。然後摸下來在潭邊候著。聽得「嘩嘩」作響,輕聲道:「這兒呢。」長生循聲而至:「抓緊了,別鬆手。石壁底下也就一尺多高,鑽過去的時候彆著急抬頭。」
這人突然變得如此囉嗦,真不適應。同樣的話跟子周說一遍,跟子歸說一遍,現在又說一遍。子釋在黑暗裡無聲的笑,任由他握緊自己的手。
游到洞壁附近,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氣,二人猛地相攜下潛,直至水底。伸手探到石壁下端和水底之間空隙較大的地方,貼著鑽了過去。子釋正要加速,左手突然一輕,顧長生居然鬆了手。在這漆黑水底,感官一片混沌,靈識卻格外敏銳。子釋大驚,頓覺不妙,趕忙去撈。一下沒撈著,立即回身,藉著石壁突起上的一撐之力飛速向下,終於抓住一隻胳膊。
抓是抓住了,可是對方身子發僵,直往下沉。心裡霎時一空,跟著往暗黑深處沉下去。猛聽得「咕咚」一聲,顧長生竟然灌了一口水,恍然驚醒,鎮定下來。知他在這寒潭中往來好幾趟,時間太長,終於挺不住了。一閃念間,後悔不已:這麼多日子,光教了游泳,卻忘了教他水中抽筋如何自救。眼下須得儘量放鬆,還要防止嗆水,當下不再猶豫,環住他脖子,雙唇緊貼上去。
這一下立竿見影,效果不同凡響。
小腿突如其來的抽痛讓長生大駭,身體不斷下沉,腦子卻清醒得很。偏偏越清醒越著急,越著急越僵硬,剎那間無邊絕望。張嘴就想喚一聲身邊的人,冰冷的潭水立刻湧入胸腹,凝聚在丹田的氣息驟然衝散。
忽然,一個柔軟的東西封住了自己的嘴,密密實實滴水不漏。長生只覺腦中「轟隆」一聲,明明是沉寂暗黑的水底,驀地電閃雷鳴金光萬道,轉瞬又化作碧海藍天白雲朵朵。上一刻如遭電擊,窒息麻木;下一刻如駕祥雲,乘風飄搖,渾然不知身處何方。
當那柔軟芬芳消失的時候,清冽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長生才發覺自己已經隨著李子釋浮到了水面。
「子周——子歸——」子釋顧不上喘息,先確認方向。
「大哥!這邊這邊!」兩個孩子高興得跳起來。將近凌晨,隱約能看到一點模糊的影子。
拉著顧長生就往他們所在的地方游去。不出幾丈,一股激流襲來,熱的!大喜。抽筋最怕冷,到了溫泉裡頭自然好轉。遊了兩下,發現泉水浮力極大,哪怕不會游泳也沉不下去。這下危機徹底解除,頓時脫力。鬆了手,翻個身,仰面躺在水上,長吁一口氣:「嚇死我了!」
話音未落,已經被堵在嗓子眼兒。那人彷彿水草游魚一般纏了上來,又彷彿金箍鐵環一般鎖住了自己。緊接著放開手腳攻城掠地巧取豪奪,哪有半點剛從生死關頭緩過來的樣子?——又或者,恰恰是剛從生死關頭緩過來應有的樣子?
「嗯……」子釋伸手欲推,卻又在似拒還迎中半途放棄。
「他沒事……太好了……」想起水底那一剎,心中後怕不已。不知什麼時候,竟已回抱住他,唇舌間此起彼伏,深入淺出,輾轉不休。糾纏到後來,兩人幾乎化作泉流的一部分,好像彼此都不存在了,又好像隨波盪漾,無處不在……
「大哥!長生哥哥!」兩個孩子等急了,瞪大眼睛在水面上尋找。
「咳!咳!」子釋嚇得一慌,喝了口水,酸酸澀澀,嗆著了。
長生摟著他不鬆手,揚聲回應:「沒事兒,就是太累,遊不動了。」
終於折騰上岸,藉著微弱的晨光換了衣裳,找了塊暖洋洋的大石頭,四人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