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抬頭。」
子歸聞言往上看:「哇——」驚呼一聲,抱著子釋胳膊跳起來,「大哥!好漂亮好漂亮……」
原來子釋叫長生在竹筒沿兒上鑽了眼,又片下極薄極細的竹篾,編了幾根長繩,把它們錯落有致的懸空掛在了洞頂。子周聽見動靜,過來瞧熱鬧。只見空中紅花翠筒,四面白璧無瑕,端的雅豔非常。
嘟嘟嘴:「大哥真偏心。」拿起窗臺上那盆,「這個歸我了。」轉身回了隔壁。
「李子周,把我的碗還來!」子歸縱身追殺。
長生道:「竹子有的是,我們做幾個碗好了。」
截出幾個碗,最後剩了較細的一段竹竿,又截出幾個杯子。
「早知道這裡邊有竹林,碗筷什麼的統統不用帶。」子釋一邊說,一邊拿過匕首,在廢棄的竹竿上試了試,定定神,比劃一下,握著竹杯刻起字畫來。他以刀代筆,痕跡落得很淺,然而隨手揮灑,神韻十足。不過片刻,四個杯子外壁分別浮現出「梅蘭竹菊」的圖案和詩句,風格寫意,清雅脫俗。
「借點意思,聊以點綴罷了。」說完,開始收拾散落地上的枝葉。
長生拿起杯子逐個端詳:「看不出你還有這一手。」
「我是才子嘛……」說了半句,自己也忍不住失笑,「精不精無所謂,什麼都得會一點兒。要不然才子們聚會的時候丟臉出醜,還怎麼混啊?」笑意更濃,「我懶得下苦功,只會幾筆寫意,全憑投機取巧,蒙人效果一流,哈哈……」
長生噎在當場。
「你不是這種人,跟你倒也不必講虛的……」
看他樂得東倒西歪,得意非凡,泛上長生心頭的,竟是又苦又澀滿腔疼惜之情。
四個杯子,子周搶走了「竹」,子歸挑了「蘭」,長生拿的是「梅」,剩下那個只好子釋自己用。
幸福快樂隱居生活正式開始。
頭些天,子釋日子過得極其腐敗。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往溫泉中一跳。泡到飢腸轆轆爬出來,恬不知恥吃現成的。吃吃睡睡之外,要麼在山坡上曬太陽,要麼袖手旁觀那三人辛勤勞作。
彷彿為了反襯他的懶怠、散漫、不思進取、自甘墮落……另外那師徒三人天天早起晨練,晌午溫書,下午覓食,辛勤忙碌,勞作不息。
子歸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深恨自己無力自保,還連累大哥,練武練得極用心。長生知道她的心思,教得也倍加盡力。
這天難得起個大早,子釋坐在石頭上看兩個小的對練。一人手裡一支竹竿,「噼噼啪啪」你來我往,很像那麼回事。擼起袖子瞅瞅自己胳膊,嘆口氣,站起來。心想:「武術就算了,光會擺花架子反而惹人笑話,鍛鍊鍛鍊身體還是很有必要的。」歇了這麼些日子,精氣神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活動活動手腳,脫得只剩下一條單褲,跳下水就往寒潭游去。
除了第一天半夜從潭底鑽出來,他還是首次光臨這邊。陽光下銀鱗點點,仔細看去,原來是一群群銀色的魚。潭水清澈見底,魚兒彷彿就在手邊,卻總也撈不著,這才發現它們其實藏得很深。剛潛下去,魚群立即驚散,倏忽遠遁。
興高采烈冒出頭:「魚!這裡居然有魚!」
岸上三個看都不看他。子釋悻悻:「你們早知道了?都不告訴我……」
長生道:「上來吧,那邊冷。」為了一雪水中抽筋之恥,和子釋恰相反,他這些天倒是得空就在寒潭裡泡著。
「我們老早就發現了,可是怎麼也抓不著……」子周撓頭。
「看得見吃不著……」子釋一邊回洞裡換衣裳一邊琢磨,「寒潭冷水魚,好東西啊……」
四人帶了一些大米乾糧,維持不了太長時間。這絕谷向陽一面崖上生了不少葛根蕨菜,背陰處地衣巖耳觸手即是,竹林裡估計還有竹筍可挖——倒不會捱餓,只可惜都是素食,不見葷腥。自己是求之不得,那三人恐怕不行,何況小的兩個正長身體……峭壁上曾有猴群出沒,不知什麼緣故,僅止於半腰,從不往下來。子釋猜測很可能溫泉水中有什麼它們不喜歡的成分。長生認真考慮過射幾隻猴子下來改善伙食,因子歸強烈反對作罷。
早飯後,那三人都在子周洞裡努力學習。雙胞胎背書,長生寫字。
子周住處有一塊天然大石,上方平坦如案,正好做了書桌。當初他執意要選這個洞穴,就是為了這塊石頭。又搬了幾塊方石當凳子,筆墨紙硯羅列案上,儼然是間書房。
剛佈置好的時候,子釋等人進去參觀。子周大聲宣佈:「我要給我的書齋起個名字!」鼓著腮幫子憋了半天,沒憋出來。洩氣:「你們說叫什麼好?」
「「別有天」何如?」子歸道。
「小氣。」子周不假思索否定妹妹。
「「龍隱居」?」長生出主意。
男孩兒竊喜:「這個好,有氣勢。」
「太直白了。」子釋搖頭,「莫如「小琅寰福地」。」
「俗。」長生報復。
「「別開生面堂」?」
「拗口。」
「「三省齋」?」
「老古董。」
…………
最後子釋不耐煩了,甩甩袖子道:「你這書齋一本書也無,不如就叫「無書齋」好了。」
子周無奈:「大哥——」
長生哭笑不得:「哪有你這樣偷懶的……」
子釋一揚頭:「聖人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前人又說:「於無聲處聽雷,於無字處讀書」。「無書」二字,極見韜略膽色,道盡讀書真諦,又深刻又貼切又別緻,怎麼不行?」
一席話說得男孩兒高興起來:「這個好這個好,就是它了。」
長生鬱悶:「李子釋,你可真能扯……」
總而言之,當那三人在「無書齋」裡勤奮學習的時候,子釋正拿了個小竹筒趴在崖邊草根石縫處抓蟲子。幾隻類似油蛉蚱蜢的東西時飛時躍,他躡手躡腳跟在後邊。每捉住一隻,就從竹筒一端的小孔塞進去。聽著裡頭嗡嗡作響,頗有成就感。
長生寫了兩篇字出來,先是悄悄站在下頭看。心想:「抓蟲子做什麼?這種毛茸茸髒兮兮的東西,他倒不嫌惡心了……」見他不知不覺越爬越高,一會兒多半下不來,欲出聲提醒,又怕反而嚇著,索性一跺腳一縱身,直接摟住腰身把人帶了下來。
子釋一陣頭暈目眩騰雲駕霧,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了地上。專心工作的時候被無故打擾,十分惱火,怒吼:「顧長生!……」猛地發覺二人姿勢曖昧至極,萬萬不能驚動兩個小的,後邊的話一眨眼全吞回肚子裡,只皺著眉頭去推他。
長生前些天被所謂「美人計」大忽悠了一把,以他的智力水平,相當不應該。他不過因為間接經驗雖多,實踐經驗太少(話說某些事情,間接經驗是不管用滴,更別說還是些負面經驗……),所以有點兒青澀。一旦得了機會,啟了蒙開了竅,進步的速度自是一日千里。這會兒見子釋忽地收聲,立刻意識到報仇的時機到了。胳膊暗中越鎖越緊,臉上一派嚴肅認真:「爬那麼高,你打算怎麼下來?」
「下不來我自然會喊,你不是有耳朵的活物嘛。笨!……」答話的人因有所顧慮,刻意壓低了嗓子,卻發現不小心把氣氛搞得愈發曖昧,隨即靜音。
「嗯,我倒忘了,你原來是長嘴的活物……」長生的頭隨著聲音一齊低下去。
「啪!」一聲脆響,竹筒掉在地上。
「不行……這裡……不行……」
「是「不行」……還是……「這裡不行」?」
耶?他居然問得出如此富於情趣的問題,刮目相看啊。子釋不由精神一振,劣根性發作,來了興致。仰起脖子,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唇上若有若無描了個扇形,眼神兒跟著飛了飛。然後垂下眼簾,彷彿自言自語:「你說呢?……」
這一招化骨綿掌,拍得長生不但骨頭軟了,連魂兒都不知道哪裡去了,半天找不著東南西北。子釋掙脫他,撿起地上竹筒,捏住企圖逃跑的兩隻蚱蜢塞進去,狠狠堵住小孔,語帶雙關:「哼,這點道行,跟我鬥……」
手持竹筒在那呆瓜頭上敲敲:「走了,叫上你的兩個徒弟,咱們釣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