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長生從洞裡鑽出來,渾身都溼透了,滴滴嗒嗒往下淌水。衣服脫下來擰一把,依舊套在身上。望著東邊站了一會兒,從腰間的獸皮袋子裡抽出兩枝箭,「噗噗」兩聲射入洞口地面。箭簇入土三寸,尾羽顫動不休。
這些箭,是路過某處鎮子時,買了尖錐、繩索、生膠,四個人圍在一塊兒削竹子,剪鳥羽做的。記得當時李子釋說了好幾個關於弓箭的典故,李子周為了西戎弓馬是不是一定強過夏人戰陣跟他哥抬了半天的槓,聽得自己心裡癢癢的。明明是最有發言權的話題,偏偏得忍著。
真沒想到,世上當真有這樣奇妙的地方。若不是非走不可,在裡頭待幾個月可舒服得緊……等不到自己,他應該會領著弟妹先找到這裡落腳。以他們的腳程,一天功夫也差不多了。這兩枝箭,他們一定認得。那麼,他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
雙者,重也;箭者,見也。雙箭以示來日重逢之意——長生暗笑自己,跟李子釋在一塊兒混久了,居然也玩起了文字遊戲。
只是……這一走,到底何時才可能重逢相見呢?
有了此處奇境,平安度過這個冬天想必無虞。至於以後的遭遇……他那麼聰明,兩個小的也大有長進,自保總該沒問題……這樣安慰了自己,長生又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遙遠的未來:真到了天下太平之日,是不是……就有你我重逢之時?別說人海茫茫,蹤跡渺渺,到時候,恐怕江山人事俱改,就算重逢……又能怎樣?
——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再說吧。
抬頭看看,太陽已經出來。這仙梳嶺山高谷深,起伏重疊,自成小氣候,完全不受外間乾旱影響。山風帶著夜露晨霧吹來,只覺清爽,不覺寒冷。衣裳隨風飄動,獵獵有聲,一會兒工夫,幹得差不多了。
長生忽然意識到,令自己流連不去的並非這好風好景,而是如晨霧般繚繞不散的難捨情懷……甩甩頭,命令自己:走!
整整弓箭彎刀,縱身而起。竟不走山路,攀過巨石,越過密林,直取正北方向而去。
沒了拖累羈絆,一路跳縱飛掠,速度極快。午後時分,已經接近北邊山口,眼看就要和仙梳嶺說再見了。兩側樹木山石「嗖嗖」拋在身後,心中暢快不已。這一番疾馳,把最近用心領悟勤奮練習的成果都體現出來了:氣流運轉自如,生生不息,奔了一百多里,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內息如江河澎湃,就想仰天長嘯一聲,又怕驚世駭俗,使勁兒忍著。
忽然渾身巨震,猛地停下腳步。因為停得太急,差點一個趔趄撞到樹上。剛剛唸叨著怕驚世駭俗,才意識到這一百多里路程,竟然毫無人煙!仔細回想,自從進山以來,一個人影也沒見過!仙梳嶺並非野外荒山,從李子釋之前的介紹看,很多年前山中就有獵戶人家居住。自己一路行來,雖然走得極快,還隱約記得曾見到幾處茅舍竹籬,然而全部沉寂無人……種種跡象,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最近山中有猛獸出沒,要麼就是……有強人匪徒嘯聚其間。
長生轉身就往回跑。再沒了適才的輕鬆隨意,心急火燎,全力施為。越是著急兩條腿卻越是沉重,只恨速度不夠快。眼前掠過的再不是清風霧嵐,黃葉虯枝,而是鮮活生動笑語盈盈三張臉。彷彿又聽見兩個孩子親親熱熱脆生生的呼喚:「長生哥哥!長生哥哥!」聽見他輕輕淺淺叫一聲:「顧長生。」
悔意一波又一波湧上心頭:太不小心了,應該暗中護送他們到地方才對。萬一……不,不!恐慌如瘋漲的潮水,瞬間沒頂而至。力氣彷彿一下子都被這潮水帶走了,雙腿發軟打顫。
長生對自己的狀態失望至極,憤而拔刀。銀芒閃過,一棵杉樹齊腰斬斷,嘩啦倒地。覺得氣息正常了,收刀入鞘,清嘯一聲,飛身向南。
回到早上探訪過的山洞,兩枝箭依然默默立在洞口。
「他們還沒有來……」立即拔出竹箭,順著山路往下走。強壓下心中不安,一邊走一邊留意周圍動靜。快走到昨天過夜的地方,遠遠看見一個小小身影站在暮色中,一動不動。
「子周……」
男孩兒幾步奔上來:「長生哥哥!」頓住,揉揉眼睛,紅著眼圈笑了,「你怎麼才回來?我們等得急死了……」
「有點事……耽誤了。你大哥……和子歸呢?」
「大哥送幾個迷路的人上大道,叫我們去卸妝臺迎他們。」
子釋、子歸、衛家諸人跟著眾強盜行了個多時辰,山路逐漸陡峭。為首三人下了馬,交給手下牽著。那領頭的笑道:「老二,老三,咱們還以這棵老槐樹為記起步罷。」
左邊排行老二的那個道:「贏了老三不算什麼。老大,今兒我若和你差不到一刻鐘,那邊俏點兒的小妞先讓兄弟嚐嚐如何?」他說的,正是衛梁的女兒,十六七歲,模樣頗為甜美。
「自己兄弟,有何不可?看你本事吧。」領頭之人打個哈哈,一聲吆喝,三人同時發足騰身,開始比賽腳力。
那強盜頭子騰挪之間,眨眼工夫,已然消失。另兩人落在後面,不多會兒,也去得遠了。見了這一幕,子釋兄妹和衛家諸人更覺膽寒。此三人顯然有武術在身,那頭領身手更是厲害,怪不得這一大夥匪徒如此伏貼。
天色暗下來,才走到地頭。原來他們把山頂一座荒廢的古廟做了賊窩。子釋抬頭一看,牌匾歪掛在山門上,幾個大字依稀可辨:「妙法菩提寺」。原來所謂「菩提寨」者,是因為安在菩提寺中。左邊的對聯已經脫落,右邊勉強還能看清楚,曰:「執迷苦海,更待何生渡此身?」看了這句話,頓覺此情此景荒誕至極,忍不住就想大笑。
強盜們把子釋、子歸和衛家諸人一塊兒扔在偏殿裡,留了兩個人看著,其餘的出去吃飯分贓。衛家三個女人嚶嚶哭個不停,三個男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咬牙切齒,悲憤難當,卻又毫無辦法。沒多久,外邊傳話,把今天抓到的獵物帶到大殿。
殿中佛陀塑像早已不知去向,強盜頭子坐在中間,對兩個結拜兄弟笑道:「你們又輸了。哥哥我就不客氣了。男的先關到柴房去。女的麼,右邊那個留下,左邊那倆帶走,你們樂去吧。」邊說邊起身,邪笑著衝衛家小姐走去。
「叫其他弟兄們先忍忍。你們也悠著點,別把人弄死了,這麼好的貨色,可遇不可求……」
衛梁和衛樞拼命往前掙扎,想要護住家人,終究徒勞。兩個女人披頭散髮,放聲哭叫,被毫不留情的拖出去了。幾個強盜又上來拉男人們。子釋死死摳住妹妹肩膀。這丫頭,手心都掐出血了。但是,這哪是見義勇為的時候啊……求你了,姑奶奶,跟著走吧,可千萬別吱聲……
那衛小姐猛地尖叫著往外衝,強盜頭子一把抓住她手腕,「哧」一聲撕下半片衣裳。她嚇得抖作一團,突然轉過臉,衝著子歸歇斯底里叫道:「她也是女孩兒!她也是女孩兒!你們為什麼不抓她?為什麼——……」
子釋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子歸沒想到衛小姐會說出自己,瞪大了眼睛:「你……」這一聲清脆嬌嫩,入耳清清楚楚。
「嗯?有意思……」強盜頭子走過來,作勢欲捏子歸的臉。女孩兒後退半步,一扭腰一旋身,抬腿就踢了過去。
對方一愣,隨即閃身讓過。陰惻惻笑道:「好烈性的小丫頭。原來還是會家子。倒小瞧你們了,裝得真像啊!」幾招下來,已經拿住子歸要害,「架子擺得不錯,可惜功力太淺。正該好好調教……」說著,騰出一隻手去扯她衣襟。
「大王且慢!」子釋高聲道。子歸一動手,這邊的強盜就把刀架上了幾個男人的脖子。他剛想往前挪步,刀鋒已經涼颼颼的貼上了皮膚。
「哦?莫非你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那強盜頭子轉頭打量他。
「舍妹自小頑劣,喜作男裝,家裡無奈,才叫她學了幾式花拳繡腿。至於小人,不過是一介書生罷了。」
「你這個妹妹倒很合我胃口……」
「大王青眼,是我兄妹的榮幸。只是……舍妹方僅十二,年幼未知人事,恐大王不能盡興……」
這幾句話很是出人意料。強盜頭子想起這小子一開始說話就叫人意外,貌似恭謙,實則花言巧語,不盡不實。於是斜乜著眼睛道:「你想說什麼?」
「不如……讓小人伺候伺候大王吧。」子釋微微抬頭。
對方徹底意外。乾笑兩聲:「別告訴我你也是女扮男裝。」
子釋輕輕一笑,拿出略帶嘲諷的眼風掃過去:「人說斷袖之歡,分桃之樂,大王難道從來沒有嘗過?」
這一笑謙卑姿態盡去,眉橫春色,眼底含情,頓生別樣嫵媚風流,看得人人心中俱是一蕩。不僅那強盜頭子,大殿中其他人都呆住了。這少年頃刻之間,竟似換了一個人。
「還真是……嘿!沒試過。」強盜頭子居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立時清醒了,有點老羞成怒,「那又如何?」
「人間至樂無止境。大王何妨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