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六章 行之維艱

《鐵鍋賦》?子釋大樂,紅薯差點掉地上。

長生一口粥剛嚥下去,嗆得連連咳嗽:「咳!子歸,說笑話前打聲招呼啊……咳……」

子釋忍住笑,對妹妹道:「作賦太麻煩了,不如咱們四人聯句,替它作首銘文,也不枉你一番心意。」

子週一個烤紅薯剛下肚,騰出嘴來,道:「有了,第一句是「熔銅鑄鼎,化鐵為鍋。」」

長生坐在他左手。見輪到自己,正正臉色,緩緩長吟:「有耳曰釜,無足曰鑊。」

他這裡話音沒落,子釋已經笑趴在地上。一邊捶腿一邊拿手指著他:「顧長生……哈哈……哎喲……」半天才吐出一口氣,總算能好好說話:「該我了哈?嗯,我這句是:「宜鏟宜勺,可煎可烙。」」

「哈哈哈……」這回兩個小的加上長生,誰也沒忍住,笑得前仰後合。

子歸終於嗔道:「大哥,你們真是……」跺跺腳,「聽好了,我的結句是:「不懼水火,何須金錯!」」

聽了這句,其他三人都不笑了。子釋頷首:「子周起得雍容大方,子歸收得鏗鏘有力。可圈可點。」

女孩兒擺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大哥,長生哥哥,你們兩個,太不像話啦。」

「賴他。他先說的,定了調子,我只好接上。」叨咕著那句「有耳曰釜,無足曰鑊」,子釋又呵呵兩聲,一邊接過長生遞來的碗。長生看他笑得詭異,瞪一眼。

子釋心想:「有個詞叫「悶騷」,你一定不知道,可惜不能講啊不能講……」心情暢快,不知不覺把一碗耗子肉粥全喝了下去。

過了鶴嶺,接近南北官道,路上難民大量增加。四人匯入逃亡的滾滾人潮,跟著一塊兒往前方麻葉鎮湧去。

在子釋等人到來之前,人群中傳播的訊息是:因為天氣變冷,黑蠻子不太適應南方的冬天,另外剛剛打完東南三州,官兵都有些疲怠,似乎有暫時收兵的跡象。很多難民於是放慢了速度,一些人覺得前途太苦,乾脆停下來不走了,想辦法就地謀求生計。

誰知沒過兩天,後邊的人瘋狂向前奔逃,壞訊息如瘟疫般瘋狂擴散:黑蠻子的一個將領被義軍刺殺,暴怒之下,不再有任何顧慮,大肆屠戮洗劫。打頭的先鋒部隊,和在彤城屠城的是一批人,他們已經逼近婁溪,來得快極了……

子釋坐在路邊,聽著旁邊的人議論紛紛。有人抱怨義軍多此一舉,也有人站出來說公道話,你來我往,聲調便高了,終於吵起來。

嘆口氣,招呼另外三人,動身上路。

「哼,我看,要刺殺就該刺殺西戎王,殺了下面的將領有什麼用,換一個就是了。」子周道。

長生本來正在忖度領兵打先鋒的可能是誰,忽聞子周此語,心頭狂跳。

「子周,假設現在真的殺死了西戎王,你覺得局面可能如何?」

男孩兒本是激憤之語,被大哥一問,深思起來。

子釋不等他說話,道:「死了將領可以換一個,死了大王同樣可以換一個。西戎能征善戰者極多,聽說西戎王不止一個兒子,都在軍中……除非你能殺個乾淨,否則——」

「否則就像眼下這樣,反而激化了形勢。義軍剛剛起步,惹怒對方,等於斷送了自己積蓄力量的時機。」子周接過大哥的話。

「說得好。」子釋點點頭。又搖搖頭,「按說那馮將軍不是這樣魯莽之人啊,難道……有什麼江湖豪傑不聽號令,私自行動?」心想,匹夫之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此之謂也。不過道聽途說,也未必就是真的。

「你說的還只是一種可能。如今西戎無數兵卒在中土大地橫行,若是西戎王一朝暴斃,繼位者無力約束,這些軍隊立刻會成為脫韁野馬。到那時,整個大夏國,可真不知會禍害成什麼樣子。前朝「幽燕勤王之變」後,天下大亂了近百年啊……」

想起今生剩餘的日子弄不好都要在戰亂中度過,想起吳宗橋《九死南行記》中記載的二十年顛沛流離,子釋忽然覺得,活下去竟是一件過於艱難的事情。不由得喃喃道:「管他誰做皇帝呢……結束這亂世就好……」

四人默默前行,經過麻葉鎮也沒有停留。出鎮之後,卻不像其他難民直奔南方,而是折向西去了。

黃昏時分,在山腳一處石壁內凹形成的洞穴中歇下,子釋給另外三人詳細講解目的地的位置。

「我們現在已經身處「仙梳嶺」中了。此山最高「玉盤峰」,峰頂有一個大石盆,傳說它承接瑤臺仙露,是百花仙子梳洗之處,故得此名。」

子釋一開口,就是講故事的套路。弄得子歸心裡癢癢的:「大哥,你說的百花仙子,是不肯為王母娘娘違背時令叫百花齊放的那位仙子麼?」

「別打岔。」子周制止妹妹不分場合的浪漫。

「我們今天不講百花仙子的故事,講另外一個故事。」子釋微微一笑,悠悠往下說,「吳宗橋在《九死南行記》中提道,他曾經為了躲避幾個散兵,逃進了仙梳嶺。那幾人窮追不捨,緊跟其後。慌不擇路之下,他鑽進了一個山洞,發現裡頭崎嶇幽深,別有天地。誰知追兵也跟進了山洞,並且燃起了火把,越逼越近。吳宗橋惶急無奈,見洞中一側積水頗深,於是潛入水中,希望能矇混過去。」語調起落之間,情節已漸漸緊張。

「然後呢?」兩個孩子齊聲追問。

「下水之後,他察覺前方水底似乎隱隱傳來光亮。潛過去一看,石壁和水底之間有二尺左右的空隙,恰好可容一人出入。好奇心起,立刻鑽了過去。當他浮出水面爬上岸時,簡直驚呆了。原來這裡竟是個天然深井。四面山崖直立,恰好圍成一圈,頂上陽光斜照到光滑的山壁,又被反射下來,映入水中。最神奇的是,水潭這面冰寒澄澈,那面卻是汩汩而出的溫泉,冷熱兩股水流涇渭分明,絕不混淆,令人歎為觀止。當時已是初冬時節,溫泉上方的小山坡,居然綠草如茵,野花點綴,一派春意盎然……」

「啊?」只是一番描述,已經讓幾個聽眾神往不已。

「大哥,我們是要去這個地方過冬麼?」女孩兒眼裡直冒星星。

「可是,這座山看起來深得很,到哪裡去找吳宗橋說的山洞啊?」男孩兒提出現實性的質疑。

「其實——吳宗橋書裡,並沒有說這個山洞就在仙梳嶺中,是我猜出來的。」

「啊?!」子周和子歸嚇一跳。長生聽子釋說過一些考證過程,心中早有眉目。這會兒見他把兩個孩子逗得一驚一乍,坐在旁邊含笑靜觀。

「當時讀了吳宗橋對附近的描述,我就想起《越楚風物要覽》裡的記載,覺著像是仙梳嶺。但是《要覽》過於簡略,不敢確定。所以……又查了查《名山勝水錄》,發現吳氏所述景狀,確實就是仙梳嶺最高峰「玉盤峰」。」

「我想起來了!」子歸一拍手掌,「大哥你從丁家借了這本書,著急要還,叫子周和我替你抄了兩天……」

子周也想起這件往事:「大哥那時候幹什麼那麼著急?人家丁二少不是特地到家裡來說不用急著還麼?他還另外送來好幾本山水遊記……」

「咳……」子釋清清嗓子,不動聲色轉移話題,「雖然確定了吳宗橋說的山洞就在玉盤峰下,到底是孤證。過了些日子,我讀到戴雪臨《幽窗綺夢》,裡頭說了一則奇聞……」

聽眾們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了。

「大家都說仙梳嶺玉盤仙露能治百病。然而峰頂又陡又滑,石盆立在高達數丈的石柱之上,從來沒有人爬上去過。延熙年間,有個獵戶想取水給母親治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攀上石盆,卻不小心失足落入山崖。」

明知道下文定能化險為夷,兩個孩子依然緊張得吸了一口氣。

「這獵戶以為必死無疑,卻發覺自己掉入了水中。最不可思議的是,水竟然是熱的,人浮在上面,怎麼也沉不下去。而且水位正在不停上漲,一直漲到半山腰。他見頭頂山壁上有一道裂縫,於是將隨身的葫蘆裝滿溫泉,攀著草根藤蔓爬過去。順著裂縫匍匐前行,也不知多少時辰才重見天日。下山打聽路徑,竟已到了百里之外的鄰縣。回家給母親喝了那溫泉水,病果然就好了。後來再去鄰縣尋找當時出來的地方,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啊……」這故事更傳奇,叫人半信半疑。

子釋停下來歇口氣,道:「士林中一向把《幽窗綺夢》看成茶餘飯後的消遣讀物,裡頭趣聞逸事真真假假,多數被當作無稽之談。不過這事卻是戴雪臨從夏詠和那兒聽來的。你們可知道,夏詠和外祖家就是本地人氏。他入京為官之前二十年,依傍舅父而居,就住在麻葉鎮上。此人出了名的方正,從不隨便說瞎話,這事兒十有八九是真的。那獵戶掉入山崖,恰逢穀雨,漲水的跡象,和吳宗橋的描述也完全一致……」

說著,撿起一截枯枝,在地上點點畫畫,開始論證吳氏和戴氏提及的是同一個地方,只不過因為時代和節令不同,造成了一些細節上的出入。

子歸忽問:「大哥,你那時候就知道我們有一天要躲到這裡去麼?」

「呃?」子釋一笑,「怎麼可能?真是傻丫頭。我那時候……那時候,咳,純屬精力過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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